说着,小善便要起身。
崔嵬出声:“不必今日就去,你身子尚未痊愈。”
小善平静地看着他,“指挥使频繁去定襄侯府,又专程去问过我的姓名、年龄,想来,是我的身世对于指挥使而言非同一般。我早听闻长公主当年遗失了女儿,指挥使大概是认为我便是长公主的女儿吧?”
崔嵬倒是愣了一下。
“听说指挥使是长公主提携的,指挥使对长公主必定心怀感恩,想要为长公主分忧解难。指挥使先前为我找来路引与户籍,如今又将我接来此处安置,我也便想为指挥使分忧解难。今日去了,指挥使也便没有后顾之忧,不是么。”
崔嵬目光长久落在她的脸上。
他真是时常会被小善惊艳到。
“好。”
小善缓缓出声,又转过头,吩咐蓝溯:“去备软轿,里面要铺软垫。”
蓝溯应下。
软轿备好,崔嵬又叫来两个侍女,扶着小善坐上去,一路小心抬进了长公主府。
王执素守在内院门前,见崔嵬这个时辰到来,神情比平日沉重。
“指挥使,殿下昨夜又做了一夜噩梦,天亮时才勉强合眼。她今日连药都喝不下,眼下实在没有精神见人。有什么事,过两日再说吧。”
崔嵬道:“我带了一个人来见殿下。”
王执素往他身后的软轿看了一眼,“谁来也不行,指挥使最清楚殿下的身体,何必偏在今日打搅?”
崔嵬顿了顿,“王大人不妨先见见我带来的人。”
原本王执素并不抱什么希望,只是看在崔嵬的面子上,走到轿前,伸手掀开帘子。
小善正倚在软垫上,脸色苍白,鬓边只挽着一支素簪。
听见帘子掀起,她抬眼看过来。
对上小善那张脸,王执素的手骤然僵在半空。
那双眼睛,那眉骨与鼻梁,还有抬眼时略带戒备的神情……
她跟随萧鸾多年,几乎日日都能见到那张脸,眼前的姑娘瘦得厉害,脸颊还带着伤,王执素却险些脱口唤出“殿下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放下帘子,转向崔嵬,“进去吧。”
她声音有些不稳,“只是殿下的状态实在太差,我不知道她今日能不能撑起精神。”
软轿抬到寝殿外,崔嵬示意轿夫停下。
小善扶着轿沿起身,迈下一步,身后的伤疼得她呼吸一窒,身子不受控制地歪倒。
崔嵬忙不迭伸手扶住她的手臂。
做完他意识到如此不对,毕竟男女手授受不亲,因此等小善站稳,崔嵬便很快松开了她。
小善倒是没意识到这些小细节,转头看他一眼,小声说:“谢谢。”
崔嵬一愣。
小善没再多说,往前一步,踏进了殿门。
甫一进殿,小善便感觉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殿内帷帐低垂,药香很浓,其中夹杂着一丝很淡的沉水香。
侍女们放轻脚步,连说话也压着声音。
萧鸾坐在窗边的榻上,额间束着一条素色抹额,脸色因整夜未眠而显得苍白,听见脚步声,他略略抬眼,目光触及小善,却骤然定住。
小善也看着她,不知道为何,胸口忽然酸了一下。
萧鸾撑着榻沿,缓缓站起身,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些年,有人拿着旧物来认亲,有人领来年纪相仿的姑娘,甚至有人长着与她相似的眉眼。
萧鸾见过,也失望过。
可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,竟没有再去想那些凭证。
这就是她的女儿。
“长宁……”
她唤得极轻,像怕声音大些,眼前的人便会消失。
小善心口猛地一跳,忍着疼,慢慢向萧鸾行礼,“民女小善,见过长公主殿下。”
萧鸾眼眶一下红了,“小善?”
她重复了一遍,朝小善走近两步,“你如今叫小善?”
小善实在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柔,下意识地垂下脑袋,闷闷地回了一声:“嗯……”
萧鸾伸出手,却在即将碰到她时停住,眼圈通红,声音发颤:“小善,我是娘亲啊。”
说着,她的眼泪终于落下,“你五岁那年走丢。娘亲找了你很久,很久。京城找过,外面的州县也找过……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哪里。”
她终于轻轻握住小善的手,仿佛握住了便再也舍不得松开。
小善看着萧鸾那只手,陡然回忆起小时候的某些事,抱着她,为她梳头发,喂她吃饭的,便是这样一双手,修长,白皙,骨节分明。
小善嘴唇翕动,没发出声音,只是在心里喊了一遍:“娘亲。”
萧鸾没听见,只是打量着小善,满目怜惜,“怎么这样瘦?”
她想扶小善坐下,碰到她的手臂,小善却因为疼痛微微缩了一下。
萧鸾猛地停住,“你身上还有伤?”
小善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崔嵬在旁边道:“殿下,先让她坐下吧。她被杖责,又被打了巴掌,伤势未愈,实在不宜久站。”
萧鸾听着,心都快碎了。
连忙让人取软垫,又亲自扶小善坐到榻边,见她坐下时疼得眉心轻蹙,眼中的泪意尚未散去,目光却已经冷了下来。
“小善,你告诉娘亲,究竟是谁欺负你?”
小善张了张嘴,“是……赵夫人。”
萧鸾追问:“哪家姓赵的?”
小善补充:“是定襄侯府。”
萧鸾手指骤然收紧。
定襄侯府。
她记得崔嵬说过,在那里遇见一个姑娘。
她那时还笑着问他是否动了心,却不知道,他说的竟是自己的女儿。
萧鸾重新看向小善,“便是定襄侯的那个夫人伤了你?好小善,你告诉娘亲!”
小善望着她,嘴唇一动,终于说道:“他们把我关在院子里,逼着我做妾,赵夫人拿板子打我,秦瓒认定我与人私通,打了我一巴掌,还……”
她哽咽了一下,声音带出哭腔,“还打死了我身边的丫鬟。”
萧鸾内心痛到极致,扶着小善的手剧烈发抖,咬牙切齿,“他们怎么敢……他们怎么敢!”
她凝望着小善,“娘亲杀了他们!欺负过你的人,一个也别想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