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绥步出长信殿,一眼便看见周繁苓立在甬道静静等候。
“怎么不曾先行回去?”
周繁苓快步迎上来,眼底带着几分俏皮:“想着同姐姐一道走,免得独自辨不清宫道迷了路。”
邓绥唇角轻轻一扬,毫不客气拆穿她:“今日赴长信殿请安,你到得比我还要早,那会儿怎不见你迷路?”
周繁苓脸颊微微泛红,亲昵挽住邓绥的胳膊,小声撒娇:“邓姐姐,看破可别戳破嘛。”
二人一路闲谈,不多时便回到邓绥的院落。
周繁苓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圈,眼神藏着心事。
邓绥瞧得分明,转头吩咐晴水、翠青暂且退至屋里候着,院内只剩她们二人。
小黑猫长命跳将过来,蹭邓绥的裙摆。
四下无人,周繁苓才压着心底疑惑开口:“邓姐姐,我始终想不通一件事。徐宫人诞下皇长女,论生育之功,再不济也该晋封美人,何以至今仍只是宫人?”
这件事正史之中并无详尽记载,无从寻得标准答案。
邓绥侧头看向她,温声问道:“你当真想听其中关节?”
周繁苓用力点头,眼底满是恳切:“姐姐见识远胜我千百倍,我不愿往后在宫里事事糊涂,什么都不懂,像个傻瓜。”
邓绥并不觉得周繁苓傻,只是骨子里自卑,她缓声拆解缘由:“陛下章和二年登基,至今已有七载,后宫至今未有皇子降生。眼下也许圣上心中,多半是在盼一位皇子出世。”
这到底不是唐明皇的时代,能让天下父母不重生男重生女。纵使是励精图治的英明君主,心底依旧逃不开重男轻女的固有成见。
“二来,便是徐宫人自身家世单薄,没有世家宗族为她撑场面。”
周繁苓稍加思忖,拿方才殿上身怀六甲、家世煊赫的傅美人一对比,瞬间豁然,随即神色黯淡下来:“这般说来,我好似看见了往后的自己。”
她无门第倚仗,家中人微言轻,在这深宫之中全无依靠。
邓绥伸出指尖,轻轻点了点她的太阳穴,笑语提点:“既如此,便寻一处可靠靠山好好抱紧。”
周繁苓当即眉眼弯起,顺势往她身侧靠了靠,嬉笑着开口:“那姐姐这条大腿,我可要牢牢抱住不撒手啦。”
*
八月二十日,掖庭署正式开启课业教习。
每日天光初亮,所有留籍掖庭的秀女齐聚中庭宽敞堂屋,由宫中资深女官授课,分作三门课业:宫廷礼法、经史女训、针织女红,皆是贵族女子必修教养。
授课女官立于高台,神色肃穆,手持竹简肃穆宣讲本朝规制:
诸位皆是新晋待选家人子,尚无封号品阶,只持素绶留居掖庭。今日传习后宫等级,免得日后行礼失仪,犯下大不敬之错。
我大汉后宫,如今未立皇后,眼下位份最高为贵人,银印紫绶;贵人之下设美人、宫人,再往下便是诸位如今的采女待选之身,无印绶。面见贵人需行四拜大礼,偶遇高位妃嫔垂首侧身避让,不可直视。入宫立身,礼法为根,进退跪拜、言语应答皆有定规,半点马虎不得。
女官逐条讲授,众秀女捧竹简伏案记录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课业过半,女官准众人得半柱香休憩时辰。众秀女三三两两闲谈说笑,氛围闲适。
正喧闹间,有宫人扬声通传:“阴贵人驾到——”
众人脸色一肃,瞬间收了嬉闹,齐齐整衣垂手,“拜见阴贵人,贵人万福金安。”
阴孝和缓步走来,一身朱紫宫衫,容色温婉,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的矜贵。
她目光扫过满堂秀女,“连日修习课业,诸位辛苦。本宫闲来无事,顺路过来看看。你们初入掖庭,不懂规制、不熟礼法皆是常事。有听不懂、学不明的,尽管问女官,不必羞怯,也不必硬撑。所有课业,为的是养德修身,并非苛责于人。”
一众秀女连忙应声:“多谢贵人体恤。”
阴孝和浅浅一笑,“都起身吧。休憩将尽,本宫随你们一同回堂续课。”
说罢,她从容步入课堂,并不落座主位,只坐在侧边观席,俨然一副旁观督查姿态。
满堂秀女依次归位,就在众人低头整理竹简的时候——
“咔嚓——哗啦!”
一阵清脆裂响骤然炸开。
所有人循声望去!
只见邓绥案前,捆缚竹简的麻绳全部断开,当场崩散。
案上砚台侧翻,浓墨淋漓泼洒,满地漆黑狼藉,印刻的礼法经义,尽数污毁,再无一字可辨。
满堂瞬间死寂。
秀女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邓绥身上。
穿着鹅黄曲裾的任晴和不解:“好好的竹简,怎么就断了呢?”
“莫不是掖庭有野猫出没,咬坏了竹简,快看看我的,哦万幸万幸。”那采女忽地一捂嘴,“邓采女,你的院子是不是多了一只小黑猫?”
邓绥直接回一个冰冷眼神给那秀女,那秀女眼睛都吓圆了。“我前几日才收养的小黑猫,你都知道了?这么关心我的日常起居和院子情况?”
荀洛冷哼,“别人的竹简都无事,为什么单单她的坏了,该不会是心不在课业上吧?”
细碎议论,慢慢发酵。
邓绥听着那些受害者有罪论,睨着竹简断裂处,不是自然断裂,分明有人用剪子剪断。
她还想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低调苟着呢。
可这些人,都拿她当软柿子捏呢。
冯绾坐在邻席,眸光轻轻一转,语气温柔无害,“哎呀,邓采女怎的这么不巧?是不是竹简老化?课业竹简乃是掖庭公器,专录修身礼法,最是庄重不过。你这无端碎裂墨毁,若是被视作轻慢宫规,可怎么办呀?”
她语气像劝和,实则直接把“损毁公器、心存不敬”的帽子扣了上来。
温柔面皮,藏着煽风点火的心思。
一旁的荀洛立刻抓住话口,顺势起身,语调陡然锋利:
“何止不巧!我看是人心不诚!”
她上前半步,目光直直落在邓绥身上,高声道:“满堂数十人,人人竹简安稳,独你一人碎裂泼墨!莫不是邓女郎自恃出身南阳阀阅、邓氏名门,瞧不上掖庭粗浅课业,心生怠慢,才引得器具损毁!依掖庭规矩,课业不敬、典籍轻毁,当问责惩戒!否则人人效仿,掖庭礼法何在?天家尊严何在?”
这话一出,立刻有几名趋炎附势的秀女跟着附和。
“荀采女说得是!规矩不能废!”
“定是心态傲慢,自持门第,必得请贵人秉公处置,严惩不敬之人!”
“请女官重重惩戒,以正掖庭风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