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尚书台奏折,和帝刘肇吩咐大长秋郑众,“去长信殿。”
郑众躬身,犹豫一息,低声:“陛下,新进家人子入宫二十多日,还从未……”
雨露均沾,才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。
郑众虽然是后宫第一大太监,但当初陛下要对外戚窦氏家族,无人可用。郑众是作为心腹的,他将自己当作臣。
刘肇扬手,想起了阴贵人的娇嗔,后宫只听新人笑,不见旧人哭,他不想做那样的帝王。“璞玉需要雕琢。老郑,朕不想让阴贵人难过。”
郑众不再多言,安排车辇。
行至太液池附近,一阵清柔歌声随风传入耳中,词句从未听过,婉转动人,不是乐府,夜不是掖庭教习的寻常乐调。
刘肇指尖轻轻一抬,示意随行内侍、羽林侍卫尽数止步,不许出声惊扰。
“何人在此吟唱?”
一众侍卫、宦官不敢多言,提着宫灯紧随少年天子身后,放轻脚步,循着歌声往太液池岸边走去。
刘肇心中生出几分好奇,想要看清歌者样貌。
但让他失望了,唱歌的女子显然不想让他看见,顾左右而言他。
好奇笼罩着年轻天子,那辞曲宛若仙音,那唱歌的人又该是何等风华?
“扑通!”
歌者落水了。
或者说,这个女人为了不露真身,跳进了太液池。
刘肇冲到池边,只见一圈扩散的涟漪。他随即厉声喝道:“来人!”
郑众带着几个小黄门冲了过来,几个会水的像鸭子似的跳进池里,在水里摸了半晌,却连个人影都没摸到。
半天功夫,太监们抖着袖子上的水,满脸惶恐,“池子里摸遍了,没找到人。会不会是……”
刘肇站在池边,眉头紧锁,竟觉得有些好笑。
“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就这两句,眼下还真是应景。”
郑众小心翼翼凑上来,“夜深露重,该去长信殿了。阴贵人还等着呢。”
刘肇还哪有心情,不耐烦的甩甩手,“回章德殿。”
*
回到章德殿中,刘肇屏退左右,仅留郑众守在外廊,独自坐到御案之前,取来素帛、兔毫,凭着方才短暂听闻的记忆,一字一句将女子吟唱的辞赋完整默写下来。
“披罗衣之璀粲兮,珥瑶碧之华琚……翩若惊鸿,婉若游龙。”
反复诵读两三遍,刘肇越看越心绪难平。
他扬声传唤郑众入内,将誊写好的帛纸递了过去。
“看看,罗衣璀璨,瑶碧华琚,金翠首饰,明珠耀躯……何等奢靡?我大汉自光武大帝立国,就崇尚节俭,哪家女子会如此铺张?嗯?难怪不敢见朕?”
郑众拿过素帛,满脸大大的疑惑。
重点是女子的衣带穿着吗?那只是歌啊!
陛下您好像偏题了啊。
但这话,他不敢说。
眼观鼻鼻观心,他说出了自己的猜测:“所以,歌者的身份……可能是世家贵女?”
不愧是能做到太监第一人的人,脑子就是活泛。
刘肇手指点着帛书,“这辞曲,我闻所未闻,宫中宴会也没听过。你即刻带一些小黄门一起核查,务必查出这篇淫词艳曲的出处。”
从而,寻出夜半在太液池吟唱之人。
但这句,刘肇没说。
郑众又逐行细读,通篇文字清雅脱俗,哪里沾得上半点“淫词艳曲”的边?
可天子此刻心存疑虑,他只能躬身领旨,即刻分派数名小黄门,先在章德殿御书房翻检藏书。
御书房多存放各地奏章、律法简册、帝王起居注,诗文典籍可以说寥寥无几。
一群小黄门烛火高照,从初更翻至一更,架上竹简帛书尽数散乱铺开,从头到尾检索一遍,没有半句文字与帛纸上的辞赋重合。
郑众腰疾常年缠身,连夜奔走早已酸痛难忍,他弓着腰向刘肇复命:“陛下,御书房藏书检索完毕,并无此篇赋作。要么是乡间小调随口哼唱,不得外传,要么就是隐世家族所做?”
刘肇闻言,眉头紧紧皱起,一声冷哼:“这般精工雕琢的字句,怎会是乡野村妇随口哼唱的小调?寻常乡间之人绝无这般文笔。”
不过,大汉初年,却有隐士之风。代表人物就是拒绝了刘肇老祖宗的严光严子陵。
章德殿陷入短暂的沉默,刘肇发出新的指令:“你带人即刻前往东观,查阅典籍,朕就不信找不到出处。”
这个时辰……
郑众领命,郑众心里苦。
他拖着酸痛老腰,带人穿过连通南北二宫的复道,连夜赶赴南宫藏书阁彻夜检索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他才顶着浓重黑眼圈折返章德殿,再次禀报:东观所有传世辞赋、杂篇全部核对完毕,依旧查无此作。
刘肇这一宿惦记结果,也没睡好。
喝了一口凉茶,压下躁火,“老郑,依你之见怎么办?”
郑众略一思索,上前献策:“陛下,不如传召东观校书郎、太学一众儒生共同辨识,或许能认出源头。”
刘肇当即摇头否决,心底藏着一丝不愿外露的私心:“此赋由闺中女子所唱,字句婉转空灵,若是交给一群腐儒传阅议论,不出半日宫内流言四起,徒增无谓闲话,此法不可行。”
殿内一时沉寂,郑众低头又想了片刻,献上稳妥计策:“臣有一人举荐——曹大家。曹大家承父兄文脉,续修《汉书》,常年奉召入宫,博览东观全部秘藏经史,学识冠绝朝野。且同为女子,阅览此文不会大肆向外散播,最为稳妥。”
曹大家,即是班昭。因嫁与夫家曹氏,故而称曹大家。
班固去世时,《汉书》尚有八表及天文志尚未修完,所以就由才华横溢的班昭,代父兄续写。
提到班昭,刘肇神色稍稍舒展。毕竟,班昭的学识、品性皆深得刘肇信任,由她鉴别辞赋出处再合适不过。
“准奏。”刘肇颔首吩咐,“你派人前往南宫东观传曹大家入章德殿见朕。”
此刻,刘肇捏着那卷写满洛神词句的素帛,心底的好奇愈发浓重,静静等候班昭入宫,解开这篇无名辞赋的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