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继续翻着铲子,头也没回,语气很平,“师祖,小子倒有不用见解。”
周教谕抬起头,“说来听听。”
他想看看林砚如何解答?
如何能破开祖宗规矩?
“师祖,孟子说君子远庖厨,是说不忍见杀生,不是说不该做饭。”
“伊尹负鼎俎以滋味说汤,是厨子,也是千古名相,东坡肘子,东坡肉,苏学士做得,我林砚怎么就做不得。”
“读书人要是连饭都不会做,当了官也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饿死了,都不知道米是地里长的。”
听到这个答案,周教谕愣了一下,嘴唇翕动着想反驳。
但脑子里翻了半辈子的圣人训,竟找不到一句能驳倒“伊尹负鼎”和“东坡肘子”的典故。
谁人能跟这两位大人相提并论?
他站在灶房门口,白须在灶火的热气里微微飘拂,沉默了好一阵,忽然捋着胡须笑了。
这笑不是气笑的,是真被逗着了。
教了一辈子书,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用伊尹和苏轼的典故怼得哑口无言。
刘夫子站在旁边,干咳了一声,凑到周教谕耳边压低嗓子说了句“这孩子脾气就这样,老师别见怪。”
语气里三分无奈七分骄傲。
院门外头的巷子里,张氏正跟几个纳鞋底的妇人凑在一处,踮着脚往二房院子里张望。
她看着林砚在灶房里忙活,看着柳氏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拎进灶房,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哟,二房又请客呢,昨天刚从县衙大牢里出来,今天就请人吃饭,真是有钱。”
孙寡妇凑上前来,“二房真是富裕,下蛋鸡都舍得杀了吃肉。”
“屁的钱,别又是打肿脸充胖子,借了银子摆排场,到时候还不上又来找老太太哭穷。”张氏哼了一声,目光继续朝院子里探望。
“他婶子,你还不知道吧,二房可是来了一个了不起的人物。”
王婶子纳着鞋底,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,“我也听说了,说是请的是个什么教谕,教书的先生呗,请个教书先生还用杀鸡,怕是被人骗了。”
孙寡妇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阴阳怪气地加了一句,“砚哥儿本事大着呢,又是在镇上卖头花又是在学堂里出风头,现在又请先生吃饭,谁知道是真是假,别是花钱请了个人来演戏,糊弄咱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。”
张氏眨了眨眼,嘴撅的老高,“肯定是骗吃骗喝的骗子,回头家底吃空了,可别求老宅,我是不会管他们家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车轮声,卷起的尘土在日头底下像一条黄龙。
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驶进桃花村。
这一幕,登时吸引了这些妇人的目光,放下手上的鞋垫子,全都仰起头,朝这边探望过来。
打头的几辆车帘子掀开,露出里头一张张急切的脸。
有穿绸袍的乡绅,有戴方巾的秀才,有手里攥着名帖的童生,还有被仆人搀着下车的老举人。
这些人都是方才在镇上听说了消息。
帝师周教谕亲临桃花村。
就在林家二房吃饭。
他们哪里还坐得住,一个个备了厚礼,金银绸缎,笔墨纸砚,糕点茶叶,马车装得满满当当。
从镇上追到学堂,从学堂追到村口。
打头的是青山镇最大的布庄老板钱掌柜,挺着个大肚子从马车上跳下来,手里捧着一匹上好的绸缎,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,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“林公子,听闻周师大驾光临,小小心意不成敬意。”
后头几个童生捧着砚台,提着糕点盒子争先恐后往里挤,有人在巷子里就喊起来了。
“林公子,学生在镇上有眼不识泰山,今日特来赔罪!”
还有几个穿长衫的秀才挤不过人,索性站在巷子口伸长脖子往里喊,“林公子,这是湖州的上好湖笔,给公子练字用!”
十几辆马车把本就不宽敞的巷子,堵得水泄不通。
金银绸缎笔墨纸砚堆在院门口,堆得跟座小山似的,日头底下金光闪闪。
这一幕,可把院门外那些纳鞋底的妇人们惊住了,针和鞋垫掉了一地。
王婶子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,针扎了自己的手指头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肚上冒出来的血珠,又抬头看了看那满地的金银绸缎,嘴巴张着忘了合上。
孙寡妇手里的针也掉在地上,啪嗒一声,可她目光全被那些争着往二房院子里挤的乡绅富户吸引住了。
脸上那个阴阳怪气的笑早就碎了个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。
那种被现实扇了一耳光之后,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的空白。
最惊诧的莫过于张氏了。
她站在人堆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银簪子在日头底下晃着光,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往下撇的弧度。
但已经僵了,像一片被冻在冬天的枯叶。
钱掌柜捧着一匹绸缎从她旁边挤过去,嫌她挡路,拿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下,“让让让让,这位大嫂,别挡道。”
张氏被他推了个踉跄,退到墙根底下,脸上那僵住的笑终于碎了个干净。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往后退,退到人群后面,可目光再也挪不开。
马车里搬出来的礼盒堆在院门口,日头底下金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钱掌柜捧着那匹湖州绸缎抢先挤进院子,绸缎在日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纹,他把绸缎往桌上一搁,扯开嗓门朝周教谕拱手,脸上的肥肉堆出一朵殷勤的花。
“周师大驾光临,小人是青山镇布庄钱大有,特来拜见,这匹绸缎是今年新到的湖州货,给林公子裁件衣裳穿!”
话还没说完,身后一个戴方巾的老童生挤上来,手里捧着一方端砚,砚台上还搁着两锭徽墨,嗓门比钱掌柜还亮。
“林公子才学过人,老夫昨夜品读公子那四首绝句,一夜没睡,这套文房四宝出自徽州老坑,给公子练字用,公子莫嫌弃!”
老童生说完还回头瞪了钱掌柜一眼,嫌他挡了自己的道。
又有个穿绸袍的乡绅挤进来,身后仆人抬着一整只熏火腿,两坛老酒,几盒糕点,堆在院门口跟座小山似的。
人越挤越多,巷子里堵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捧着银锭,有人提着锦盒,有人抱着一摞上好的宣纸。
几个穿长衫的童生挤不过人索性站在巷子口伸长脖子往里喊,“林公子,学生从镇上赶来,备了薄礼,公子务必赏脸!”
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人物,此刻全都拥挤在林砚家门口。
林砚站在院门口,看着满地的绫罗绸缎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清了清嗓子,朝众人拱了拱手,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诸位的好意,林砚心领了,但今日是周师到访,诸位若是来拜见周师,学生不敢代收礼物。”
“若是来给学生送礼,学生无功不受禄,请诸位把东西都带回去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钱掌柜捧着绸缎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殷勤笑成了一团尴尬。
几个童生面面相觑,手里捧着砚台和糕点盒子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走。
周教谕站在堂屋门口,捋着白须,看着林砚的背影。
这孩子家里米缸见底。灶房里连块像样的腊肉都没有,却把满地的金银绸缎往外推。
这份心性,比他想象中更难得。
他走上前拍了拍林砚的肩膀,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,“你家里什么光景,老夫看在眼里,这些乡绅富户,平日里巴结上官惯了,你不收他们的礼,他们反而睡不着觉。”
林砚摇头,“无功不受禄。”
“这样,收一半,退一半,既不拂了乡绅的面子,也不坏了你的规矩。”周教谕捋了捋胡须,“这样如何?”
林砚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。
钱掌柜如释重负,赶紧把绸缎往柳氏手里一塞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对对对,周师说得是,林公子就收下吧,小人的布庄就在镇口,以后公子做衣裳只管来拿!”
柳氏捧着绸缎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,这辈子别说穿,连摸都没摸过这么好的料子。
手指头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又赶紧缩回来,像怕摸脏了似的。
院门外,纳鞋底的妇人们还没散。
王婶子伸长脖子看着二房院子里堆成小山的礼盒,嘴角往下撇了撇,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孙寡妇,压低嗓门但音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。
“瞧见没,方才张氏还说砚哥儿花钱请人演戏,演戏能演出一院子金啊银的,那绸缎我瞅见了,正经湖州货,一匹少说三两银子。”
孙寡妇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,接了一句,阴阳怪气的调子拐了好几个弯,“可不是,方才还说人家是骗子呢,现在骗子倒收了一院子礼,她家那个读书人咋没人送?”
王婶子又把鞋底拿起来纳了两针,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刀,“就是,人家砚哥儿学堂里回回考第一,她家林现考倒数第五,还有脸笑话别人。”
“分家的时候把好地全占了,现在看人家收礼又眼红,这脸皮,比咱村的城墙拐角还厚。”
张氏站在人群最后面,这些话,一字不落的落入她的耳中。
一张脸登时青一阵白一阵,银簪子在日头底下晃着光,嘴唇翕动着想反驳。
但周围妇人你一句我一句,她连插嘴的空隙都找不到。
王婶子那句“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”像一把刀子捅在她心窝上。
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头抖了又抖,嘴唇都咬白了,“林砚,你给我等着,回头被人吃光了家底,看你怎么办!”
跺了跺脚,她猛地转过身挤出人群,脚步又急又碎,银簪子在日头底下晃了最后一下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一路冲回老宅,她抬头就看到坐在大堂的林老太太,顿时眼前一亮。
林砚,这下我看你怎么办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