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拽着赵文瑄的袖子,走过两条街,手指攥得发白,赵文瑄没挣,他低头看了一眼林砚的手背,青筋跳着,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眼里干得冒烟。
“砚哥,你松手。“
“不松。“
“你松手,我跟你说句话。“
林砚的手指松开一点,布料从指缝里滑出来,赵文瑄的腕子上勒出一道红印子,他拿手背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“砚哥,你听我说。“
“你说。“
赵文瑄站住了,靴底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的牌楼,木头朽了,漆皮掉了一地,风一吹,又掉下一片。
“你跟京里那位大人斗,斗不赢。“
“哪个大人?“
“你心里清楚。“
赵文瑄的声音低下去,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,他伸手拍了一下林砚的肩膀,拍在左肩上,林砚没躲。
“沈敬亭递信,周大人转手,总坛来人——你以为这是一条线?这是一张网。“
林砚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铜牌,凉的,他松开,指甲掐出的月牙印还没消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,两道白印子,掐出来的。
“网就网。“
“网你钻得进去,出不来。“
赵文瑄的嘴角抽了一下,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手指在颧骨上划了一下,摸到一道旧疤,他拿拇指按了一下,疼。
“砚哥,你才多大。京里那帮人,玩了二十年。你拿什么跟他们斗?“
“拿命。“
赵文瑄的手缩回来,他低头看地上,青石板上有一摊水渍,不知道是谁泼的,风吹过去,水渍缩了一点。
“你拿命,人家拿你的命当棋子。“
“那我就不做棋子。“
“你不做棋子,你做什么?“
赵文瑄往前走了一步,离林砚不到三尺,他伸手点了一下林砚的胸口,手指头戳在胸骨上,硬的。
“你读书,考功名,走正道。别跟黑风堂搅在一起。“
林砚摇头。摇得慢。脖子上的筋绷着,一跳一跳。
“正道走不通。“
“走得通。“
“孙扒皮死了,掌柜的死了,陈虎绑了,十二个人的命——“
林砚的声音拔高了,他伸手点了一下赵文瑄的胸口,手指头戳在同一个位置,赵文瑄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告诉我,正道走得通?“
赵文瑄的嘴闭上了,他后退一步,背撞在牌楼的柱子上,木头震了一下,灰尘掉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他拿手拂了一下,没拂干净。
“砚哥,你交了密令,上面的人会保你。“
“保我?“
林砚笑了。嘴角歪着,不算笑。
“保我当棋子,还是保我当替死鬼?“
赵文瑄的手垂着,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起来,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尖,踩在青石板的裂缝里,他拿脚尖碾了一下裂缝里的泥,碾出一道印子。
“你交了密令,我跟你一起交。“
“你交你,我交我。“
“砚哥——“
“别说了。“
林砚转身走了。袍角扫过地上的水渍,溅起来一点,打在赵文瑄的靴面上,赵文瑄低头看了一眼靴面上的水点子,拿袍角蹭了一下。
他站在牌楼底下,看着林砚的背影,袍角一摆一摆,越走越远,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,喉结滚了一下,他咽了一口唾沫,嗓子眼里还是干的。
——
密令是半夜写的。
林砚坐在客栈的桌前,灯芯烧短了,火苗晃着,他铺开纸,拿笔蘸墨,手稳,没抖,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纸上洇了一个小点,他拿笔尖把墨点蹭开,蹭成一道细线。
写了三页。一页写银子去向,一页写十二个人的名字,一页写赵文瑄和知府衙门的关系。
最后一页,他写了沈敬亭的名字。
笔尖顿了一下。墨洇开一小团,黑的,在纸上散开,像一滴血落在水里。
他写完,吹干,折起来,塞进一个竹筒里。竹筒封了蜡,他拿蜡烛滴上去,蜡油烫了一下手指头,他缩了一下手,没缩回来,拿拇指把蜡封按平了。
交给林河。快马送京。
林河接过竹筒,手指摸了一下蜡封,凉的,硬的。
“砚哥儿,这东西送上去,你——“
“送上去。“
“京里那位——“
“送上去。“
林砚的声音平。像在念账。
林河没再说话。他把竹筒塞进怀里,转身走了。靴底踩在楼梯上,一格一格响,响到拐角,没了。
林砚坐在桌前。灯芯烧完了,灭了。屋里黑了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桌上的铜牌。假的。凉的。他攥了一下,松开,又攥上,指甲掐进掌心,他松开手,掌心两道月牙印,红的。
他不知道这封密令送到京里,落在谁手里。
但他知道,送出去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
——
第二天,林砚去了牢里。
赵文瑄蹲在墙角,头发散着,袍子上全是灰,他抬头看林砚,眼睛红着,血丝从眼角爬出来。
“砚哥。“
“嗯。“
林砚蹲下来。和他对视。赵文瑄的眼睛里一层水雾,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手指在颧骨上划了一下。
“你递了?“
“递了。“
赵文瑄的嘴闭上了。他低头看地上,牢房里的地面是泥的,踩出一道道鞋印子。
“我害了你。“
“你没害我。“
“我害了你。“
赵文瑄的声音哑下去,像砂纸刮锅底,他伸手摸了一下左手缺了半截小指的地方,凉风吹着,不疼了。
“砚哥,你走吧。“
“去哪儿?“
“别回京。往南走。南边没人认识你。“
林砚摇头。摇得慢。
“我得回去。“
“回去是死路。“
“死路也得走。“
赵文瑄的手攥住林砚的袖子。攥得紧。指节发白。
“砚哥——“
“放手。“
赵文瑄没放。他抬头看林砚,眼睛里全是血丝,他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来,抖。
“你回去,沈敬亭不会放过你。“
“放不放得过的,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“
林砚伸手掰开赵文瑄的手指。一根一根掰。赵文瑄的手抖,没攥住,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,缩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走了。“
“砚哥。“
林砚站起来。袍角蹭过地上的干草,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文瑄。“
“嗯。“
“你保重。“
赵文瑄没说话。他低头看地上,泥地上有一滴水渍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林砚走了。靴底踩在牢房的石板上,一步一步,响到走廊尽头,没了。
——
一个月。
白鹿书院。山脚下的风吹进来,带着松香味,林砚坐在廊下,面前摊着一本书,《春秋》的,翻到第三卷,他看了三遍,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陈实蹲在台阶底下,拿柴刀削一根竹竿,削一下,竹屑飞一片,落在他的布鞋上。
“砚哥儿,吃饭了。“
“不饿。“
“你早饭也没吃。“
“不饿。“
林砚翻了一页。纸角毛了,他拿手指捋了一下,没捋平,纸角又翘起来,他拿拇指按住,按住又松开,纸角还是翘的。
马蹄声从山道上来了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密了,像下雨打在瓦片上,一下接一下,响得急。
陈实的柴刀停了。他抬头往山道上看,手搭在眉骨上,挡光。
“砚哥儿——“
林砚合上书。站起来。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
十几个骑士翻身下马,甲胄碰在一起,响的,手捧黄绸圣旨,走在最前头那个,脸方,短须,腰上佩刀,刀鞘上缠着黄绸,风吹过来,黄绸飘了一下。
林砚的手指在书脊上划了一下。指甲盖磕在硬封面上,疼,他缩了一下手,没缩回来,又划了一下。
“白鹿书院学子林砚,接旨。“
声音大。山风没盖住。尾音撞在书院的墙上,弹回来,嗡了一下。
林砚走下台阶。袍角被风吹起来,他伸手按住,没按住,袍角又飘起来,他拿另一只手也按住,两只手攥着袍角,走下台阶。
他跪下来。膝盖磕在石板上,硬,磕得生疼,他咬了一下牙,没吭声。
十几个骑士围过来。黄绸圣旨展开,最前头那个念,声音大,一个字一个字,咬得清楚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白鹿书院学子林砚,府试榜首,才学出众。特旨召入国子监读书,赐举监,即日启程,不得有误。钦此。“
最后两个字拖了尾音。长长的。在山道上荡了一下,散了。
林砚伸手接圣旨。黄绸软的,沉的,他双手捧着,指节发白,他低着头,额头上的碎发被风吹得贴住眉毛,他拿额头蹭了一下,没蹭掉。
他跪在地上。很久没起来。
风从山道上灌下来,吹得圣旨上的黄绸哗啦响,林砚低着头,后背弓着,袍子贴在背上,风灌进去,凉的。
陈实走过来。靴底踩在石板上,轻的,他蹲下来,伸手去扶林砚的胳膊。
“砚哥儿。“
林砚的手被他握住,凉的,陈实的手暖的,他拽着林砚的胳膊,往上提。
“砚哥儿,你手在抖。“
林砚站起来。腿麻了,踉了一下,陈实拽住他的胳膊,没让他摔,他站稳了,膝盖还在打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捧着圣旨,指节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跳着,抖的,他攥了一下圣旨的边角,黄绸皱了,他松开,又攥上,又抖。
“没事。“
声音哑的。像被砂子磨过。
他抬头朝京城方向望了一眼。山挡着,看不见。但他知道方向。
南边。过了三条河,翻了两座山,再走三百里官道。
京城有人在等他。
而那个人,姓沈。
林砚捧着圣旨,站在白鹿书院的廊下,风把袍角吹起来,他没按,圣旨上的黄绸哗啦响着,他攥着,指节发白,手还在抖。
他不知道这道圣旨是赏是罚。不知道国子监的门进去容易出来难。不知道沈敬亭递信给周大人,周大人转给总坛,总坛派灰袍人来——这一圈下来,最后落到他头上的,是一纸诏书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他赢了。抓住了赵文瑄,交了密令,黑风堂府城分坛拆了。
但他也输了。输给了那张网。
网收了。他没钻出去。他被捞上来了。
捞到京城去。
林砚低头看了一眼圣旨。黄绸上绣着龙纹,金的线,在日光底下晃眼,他眯了一下眼,拿手挡了一下光,手指缝里漏进来一片白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腰带夹层。铜牌还在。假的。凉的。
他得带着它去京城。
带着假铜牌,带着真圣旨,带着一身的血和泥,去见那个人。
姓沈的。
——
骑士们翻身上马。甲胄碰在一起,响的,马嘶了一声,长的一声。
“林公子,即日启程。“
“知道了。“
林砚站在台阶上,看着骑士们走远,马蹄声一格一格小下去,山道上扬起一片灰,灰散了,马蹄声也没了。
陈实站在他旁边。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削完的竹竿,竹屑粘在手指头上,他拿另一只手搓了一下,搓不掉。
“砚哥儿,去京城?“
“去京城。“
“什么时候走?“
“明天。“
林砚转身进屋。圣旨搁在桌上,黄绸铺开,龙纹在日光底下晃眼,他伸手把圣旨叠起来,叠得齐整,塞进包袱里,他摸了一下包袱的布面,粗的,磨手。
他摸了一下袖子里的铜牌。假的。凉的。
他得走了。
——
赵文瑄在牢里。林砚没去见他。
他站在城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府城。灰蒙蒙一片,房顶上的瓦挤在一起,像一地碎瓷片,烟囱里冒出来的烟,细细的一缕,散在风里。
他赢了。也输了。
但京城在等他。
他翻身上马。靴子踩在马镫里,紧的,他拿脚尖蹬了一下,马镫晃了一下,他夹紧马肚子,马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
走。
马蹄踩在官道上,一步一步,往南去。
林砚回头看了一眼。府城的城墙矮下去了,牌楼看不见了,山挡着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攥着缰绳,手还在抖。
圣旨在包袱里,黄绸隔着布面,摸着软的。
铜牌在袖子里,凉的。
他不知道京城等着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他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