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青,你看错了吧?”
周秀才伸手按住契书,眉头紧皱。
“这首诗虽然工整,却处处寻常,哪里称得上大才?”
旁边几名书生也重新围了过来。
“无非是遥山、孤灯、空酒壶。”
“最后一句更是直白得很,怎么到你嘴里,就成了绝妙好诗?”
陈青没有与他们争辩,只把契书转了半圈,指向最后一个字。
“我没说正着读。”
“你们从最后一个字开始,倒着读一遍。”
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有人摇头。
“诗词还能倒着读?”
“字句次序一乱,怎么可能成诗?”
陈青把契书推到钱掌柜面前。
“是不是成诗,读过便知。”
钱掌柜低头看向最后一行。
他方才已经看过两遍,自认没有遗漏。
但陈青那么肯定,他只好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再读一遍。
“儿忆父兮妻忆夫,寂寥长守夜灯孤。”
钱掌柜的话一出口,他盖章的手就停了下来。
周秀才脸上的轻视也少了很多。
钱掌柜坐直身体之后,又把书页翻到了前面。
“迟回寄雁无音信,久别离人隔道路。”
“诗韵和成难下笔,酒杯一酌怕空壶。”
读到这里,之前分散出去的几个书生又围到了书桌边。
有人拿出纸笔,按照倒序将诗重新抄了一遍。
还有的人探出头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去核对契书,生怕钱掌柜把原来的句子改掉。
钱掌柜看了最后两句话。
“知心几见曾来往,水隔山遥望眼枯。”
整首诗倒过来念完之后,他拿着契书的手悬在空中,眼睛盯着纸张,久久没有移开。
之前开口嘲笑的青衫书生抢过同伴所抄写的诗句,把正反两首放在一起。
看了几遍之后,脸上的轻蔑之色也彻底消退了。
一双眼睛里,充满了震惊,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正着读,是远行之人思念妻儿。”
“倒着读,便成了家中妻儿盼望丈夫、父亲归来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改动,但是感情却完全不同了!”
另一个书生把两首诗稿的位置调换了一下,然后又互相比较。
“首尾相接,字字回环。”
“正读为思妻,倒读为思夫,还把父子之情藏在其中。”
“世间竟真有这样的诗?”
陈青看着周秀才说,“周兄,你现在还觉得最后一句话是强行扣题吗?”
周秀才张大了嘴巴,把目光从诗稿移到了张远的脸上。
刚才他还说过这首诗很普通,还要张远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赔罪。
如今再看,“夫忆妻兮父忆儿”根本不是生硬收尾,而是开启倒读的关键。
少一个字或者换一个字,整首诗就会被毁掉。
周秀才弯下腰去,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放进自己的衣袖里。
“是在下眼拙。”
“方才多有冒犯,还望张公子见谅。”
其他的书生也都收起了之前对他的轻视。
“我们看了两遍都没有人发现其中的奥秘。”
“这哪里是平常之作,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回文诗!”
“七言本来就很难写,张公子又是怎么想到可以正反成诗的呢?”
钱掌柜回过神来之后马上把“不取”两个字的印章收进柜台。
随后双手拿着契约,恭敬地走到张远面前。
“张公子,刚才是老夫眼拙,差点让明珠蒙尘。”
“您先坐,我这就把诗送去给东家过目。”
“若东家看过还不满意,那清河县恐怕也没人能拿走这三百两赏银了。”
钱掌柜转头看向伙计。
“还愣着做什么?”
“上茶,把东家留的那罐好茶拿出来!”
伙计先前也跟着轻视张远,如今腰都弯了几分。
“张公子请坐,茶马上来。”
钱掌柜拿着契书快步去了后院。
伙计很快端来茶水,又拿来两盘糕点,连茶杯都换成了书斋平日舍不得用的细瓷。
张远端起茶杯看了一眼,“刚才我问一本书为何卖十二两,你可没这么客气。”
伙计脸上一红。
“公子说笑了。”
“您若真拿下三百两赏银,十二两一本的书,买二十本也不在话下。”
书斋里的读书人陆续靠近。
“在下陈青,清河县人士,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”
“张远。”
“敢问张公子师承哪位名家?”
“没有师父。”
陈青面露意外,不敢置信的问道:“没有师父,如何能写出这样的回文诗?”
张远拿起一块糕点,完全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。
“我就是小河村一个砍柴的,早些年读过几本书。”
“平日进城送柴,东家进,西家出,见过富贵人家争家产,也见过穷苦夫妻分一块饼。”
“世间百态看得多了,偶尔便有些感悟。”
陈青愣了片刻,拱手更深。
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。”
“张兄虽未拜入名师门下,却以众生为师,陈某佩服。”
附近的几个书生也一起行了礼。
“刚才小看了张兄,是我等心胸狭隘了。”
“若今日不是陈兄发现玄机,我们怕是要错过一首奇诗。”
“张兄以后如果有新的作品的话,一定要带过来让我们开开眼界!”
也有几个人听说张远是柴夫,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。
一个没有功名,没有师承的乡野汉子,偶然写了一首好诗又怎么样?
如果和这个人称兄道弟的话,传出去反而会有失身份。
陈青不理睬他们,把椅子拉到张远身边坐下。
“张兄有如此的才华,为什么不去参加科举?”
“如果能够考取功名,进入朝廷做官,总比每天去山上砍柴要好一些!”
一个年轻的读书人马上附和了起来。
“陈兄说的不错!”
“张公子如果能苦读几年的话,考中秀才绝非难事。”
周秀才也点头表示赞同,“以你现在的诗才,缺少的就是经义文章了。”
“如果能够遇到名师指点的话,也并非不能走上仕途。”
张远放下糕点,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。
“你们参加科举考试,是为了什么?”
年轻的书生首先回答说:“自然是为了光宗耀祖,使家中父母脸上有光彩。”
旁边的人摇着头说,“我读书是为了进入朝廷做官,为老百姓谋福利。”
“不错,读书人如果只想着自己升官发财,岂不是枉读圣贤书?”
“若我有朝一日能做县令,定要劝农桑、兴教化,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几个人说完之后,都看着张远。
张远端起茶杯,平静的问道:“你们做官,是为了造福百姓吗?”
“没错!”
“说得好。”
张远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木屑。
“可我砍柴、送柴,又何尝不是造福百姓?”
“冬日没有柴,百姓如何取暖?”
“灶里没有火,一家老小如何吃饭?”
“铁匠没有木炭,打不出农具。酒坊没有柴火,酿不出酒。客栈没有燃料,连一碗热汤都端不上来。”
“纵使家财万贯,屋里堆满金银,灶里没有一根柴,最后也只能守着生米饿肚子。”
先前退到一旁的几名书生脸色微变。
一个书生拨开众人,走到书案前,怒视张远。
“阁下此言大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