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玲珑愣住了,她抬头看向了张远的房子。
他家不就在那里吗?
也没背井离乡的,怎么就想家了?
沈玲珑转过头来,伸手去摸张远的额头,“也没有发烧,怎么会开始胡言乱语了呢?”
张远放下手之后,眼睛就更红了。
“我说的不是这间破房子!”
“那你说的是什么地方?”
“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”
“还能比京城远?”
“比京城还要远!”
“你是北狄人?”
张远摇了摇头,没在说什么。
沈玲珑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,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。
她把张远手里拿着的酒壶拿过来,放在自己的身后。
“不管那个家在什么地方,等以后煤场赚了钱,我就陪你回去!”
“回不去了!”
张远低下头说,“这辈子也回不去了。”
他出生在不需要为食物发愁的时代。
那里的人都可以读书,也可以自己选择做什么工作。
官员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报复就随便抓走八十七个百姓。
丈夫打妻子也是违法的。
即使一个人很穷,也不会因为没有饭吃而认为自己的生命只值半块粗粮饼。
后来他成了雇佣兵,见过战争,也见过死人。
但是这条路是自己走出来的。
他可以拿枪,可以离开,也可以拒绝一个不想做的任务。
但是到了这里之后,情况就大不相同了。
普通人的权利是不能拒绝的。
一纸公文下来,八十七个家庭就要把家里顶梁柱交出来。
谭县丞根本不需要亲自来。
盖个章就可以把他们推到工地上去了。
死了也是白死。
张远抬起手来擦眼睛。
“在那个世界,我想要赚钱的时候就去赚钱,想要休息的时候就去休息。”
“没有人因为他的官职比我大,就可以随便把我抓去修路。”
“女人在不愿意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,也可以离婚。”
“孩子可以读书,老人也不会因为生病而被抛弃。”
沈玲珑拉住他的衣服。
“这样的地方真的存在吗?”
“有!”
“那里会有贪官吗?”
“也有。”
张远扯了下嘴角说,“但是他们做了坏事,也会害怕法律。”
“那里的百姓不是生来就应当给谁下跪!”
“人人生而平等。”
“大家想过的是富足安定的生活,并不是谁踩着谁活着。”
说到这儿,他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。
白天狗蛋说的“我一个人的命,换几百个人吃饱,值了”这句话一直压在他的心里。
他可以救秦淮茹,可以为自己免除一次徭役,也可以让几百个乞丐暂时吃饱。
但是清河县以外又会怎么样呢?
大雍还有多少个狗蛋,他们连名字都没有,就要替别人去死吗?
他并不是圣母,但他真的在那个盛世中生活了很久。
他抓住自己的衣服,肩膀慢慢垂了下来。
“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东西呢?”
“我是普通人,没有系统也没有金手指。”
“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看见这样一个吃人的世界?”
“我不想做什么救世主。”
“我就想当一个有钱的大少爷,吃得好,喝得好,喜欢哪个女人就去逗她。”
眼泪终于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。
这个在持刀围杀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夺刀的人。
此时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了。
沈玲珑看着他,眼睛也红了。
她不知道什么是自由、平等,也不明白张远所说的那个地方在哪里。
她只知道这个男人救了她,救了秦淮茹,也想救小河村的人。
村里的人把这个人当成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未来。
丐帮的人在等他去开煤矿、发工钱。
但是他也只有十八岁啊。
沈玲珑把沈玲珑推到他面前,双手捧着他的脸。
“我听不懂你说的话。”
“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。”
“但是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。”
“想哭就哭吧,这里没有人。”
张远看着她。
沈玲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,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后背。
“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“你想赚钱的话,我就帮你看家。”
“你想要开煤场的话,我就学着给几百人做饭。”
“如果你感到累的话,就回去休息一下。”
“等你醒过来的时候,我还在。”
张远抬起手臂把她的手抱在怀里,长久以来积攒下来的委屈也得到了释放。
穿越之后,他就一直都在算计着。
面对柳如烟的时候,他就得在李万基的圈子里求生存。
面对丐帮的时候,他要以利益来让所有人听从自己的命令。
面对谭家的时候,他不能有一点点慌张。
大家认为他有办法。
但是他也会害怕,也会感到疲惫,也会想起那个已经无法回到的家。
沈玲珑任由他抱着。
衣襟很快就被弄湿了,但是她并没有推开。
看着山坡下的村民忙忙碌碌。
她也跟着张远一起忙了起来。
以前她只希望照顾好囡囡,然后和张远平静地生活。
现在她第一次想要自己变得有用一些。
下一次张远难受的时候,她不能只说一句陪着他。
傍晚的时候,两个人才下山来。
张远洗完脸之后又穿上了干净的衣服。
孙里正把村上几位老人带到张家院子来。
张超带领丐帮的一些长老站在一边,二牛、石头把桌子、椅子搬到屋外,在屋前摆好一张供桌。
供桌上面没有贵重的祭品,只有一碗白米、三根香和张家留下的旧家谱。
孙里正打开族谱。
张家这一支三代以内都是独生子。
远哥儿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,家里没有叔伯兄弟
但从张强这个名字被写入族谱的那一刻起。
他们就是真正的兄弟了
,这份关系就像真真正正地从一个娘胎里出来一样。
这时,王婶把一篮子鸡蛋放在了门口。
“认亲是一件喜事,家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鸡蛋留给这兄弟俩吃。”
孙里正拿起了拐杖,指了指外面。
“张强,进屋。”
张强跨过门槛来到张远面前。
孙里正打开家谱,用拐杖在地上画。
“跪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