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子,请。”
管事的侧身让开道,态度非常恭敬。
林秀迈过高高的门槛,腿已经有些发软了。
穿过一道雕花影壁之后,眼前顿时开阔起来。
宽敞的院子,青砖铺地,回廊曲折环绕,一角还有假山流水,叮咚作响。
丫鬟,仆人,护院,账房,进进出出的,粗略一算就有几十号人。
见到林秀之后,大家立刻停下脚步,躬身施礼,动作非常整齐划一,就好像练过很多遍一样。
“公子,安好。”
这一嗓子把林秀吓了一跳,差一点就原地蹦起来了。
他咽了口唾沫,连走路都不会了,两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顺拐了好几步。
我的老天爷。
这排场……
这得是多大的家业?
他脑中的算盘又开始飞速运转起来。
富商大族养门客,养幕僚,养军师,古已有之。
现在这样的情形,明显就是把我当成他花重金请来的军师,幕僚,好生恭敬的对待着!
图啥?
图的还不是我肚子里的那些诗,还有那些别人听不懂,我张口就能说出来的“时局分析”!
想通了,全部都想通了。
林秀心中因排场而产生的慌乱,在一瞬间就被滔天的狂喜冲得一干二净。
既然被人养着了……
那还端着什么架子?
往死里输出啊!
说的越多,讲得越勤,就越显得我这个军师物超所值!
这银子,还不得像假山下的流水一样,哗哗的流进我的口袋里?
打定主意之后,从那天起,林秀就在府里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
他把从史书,历史课上学到的东西,当成可以免费赠送的“闲聊”和“增值服务”,逮着谁就跟谁聊两句。
给他端茶的丫鬟,他要拉着闲聊一下“这天下大势”。
给他的仆人扫院子的时候,他也得停下来指点一下“为人处世”的道理。
开始的时候,那些丫鬟仆人们听不懂其中的意思,后来一个个都躲着他走。
可越是躲避,林秀就越觉得自己深藏功名,不愿意跟凡人计较。
这天,他端着一碗刚泡好的雨前龙井茶走到账房门口,一把拉住了那位管家。
“哎,老哥,我跟你说一件掏心窝子的事儿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的说。
那管家大约五十来岁,相貌忠厚,手里还捧着账本,听到这话后身子一僵。
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“吩咐谈不上,是给你指出一条发财的明路。”
林秀凑得更近了一些,声音也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悄悄囤点粮,越多越好,能囤多少囤多少。”
管家一呆,手中拿着的账本差一点掉下去。
“公子这是……何意?”
“明年,长安要乱。”
林秀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一脸的高深莫测,好像掐指一算就能知道天机一样。
“到时候兵荒马乱,粮食价格会上涨十倍以上。你现在以低价买进,以后再以高价卖出,稳赚不赔!”
“这是天大的机密,看在你这几天伺候得还比较勤快的份上,我才悄悄的告诉你。”
“出了这扇门之后,你可不准乱说啊。”
那管家的脸色,“唰”的一下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白得像张纸。
他捧着账本的手,抖得那账页哗啦啦直响。
“公……公子说笑了。”
他的嘴唇哆嗦着,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这朗朗乾坤,开元盛世,怎……怎会出乱子呢?”
“我说笑?”
林秀哼了一声,端起茶杯吹了吹,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“信不信由你。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没有听我的话。”
说完之后,他就背着手慢慢走出账房,还有空闲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。
那管家一直僵在原地,直到林秀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,才“咚”的一声坐到了椅子上,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当天晚上,月黑风高。
那位“忠厚老实”的管家悄悄的换上了一套利落的黑衣,身手敏捷的翻过了后院的高墙,牵出一匹事先准备好的快马。
他连夜奔跑,穿过大半个长安城,将白天林秀所说的“发财之道”,一字不漏的密报了上去。
……
勤政务本楼。
深夜,烛火通明。
李隆基斜躺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密报,在烛光下一条条的看,速度很慢。
高力士垂手侍立在一旁,大气也不敢出。
这些密报上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“闲言碎语”。
跟丫鬟聊天,跟仆人说话,跟管家咬耳朵说的。
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市井的随意。
可就是这些“家常话”级别的东西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寒的针,不偏不倚的刺进李隆基的心窝里。
“明年长安要乱……”
“囤积粮食,粮价上涨十倍……”
“某地驻军很少,一捅就破……”
李隆基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,眉头皱成了一个死结。
李亨侍立一旁,面色凝重,双手藏于袖中,悄悄握紧。
“父皇。”
他斟酌着开口,声音很沉。
“此子……根本不设防。”
“他把可以动摇朝廷根基的诛心之言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,见人就说,毫无顾忌。”
李亨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。
“儿臣派人查过他所说的一切事情……无一不对得上。”
殿里面很安静,可以听到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李隆基将手中的密报放下之后,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
一个乡下的赘婿。
对于那些被他误认为是“下人”的暗桩眼线,将大唐盛世金身之下最深,最烂的伤口一层又一层的暴露出来,毫不设防的展示给众人看。
他为什么不设防?
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,都会传到天下最尊贵的那一双耳朵里。
正因为没有防范之心,所以这些话里才没有任何虚假,粉饰,以及为了讨好某人而说的漂亮话。
这,才是使李隆基脊背发凉的地方。
满朝公卿大臣都跪在他的脚下,睁着眼睛说瞎话,只懂得歌功颂德,报喜不报忧,把这盛世吹得天花乱坠。
唯独这个身份卑微的赘婿,把他当成一头人傻钱多的肥羊,但是反而掏心窝子,每一句话都是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