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豪商”被半推半送的出了门，只从林秀嘴里套出几句不咸不淡的诗文，别的一个字都没捞着。
林秀站在原地，懊恼的直跺脚。
“哎！到嘴的鸭子！”
“这府里的规矩，真是误我财路！”
他把这一出，理解成金主又在“护犊子，防挖角”。
浑然不知，方才那“豪商”，是杨国忠派来的探子。
……
宰相府。
那探子灰头土脸的回来看命。
“相爷，确认了。那奇人，就在朱雀大街尽头的‘林府’。”
“只是……那宅子有宫里的手护着，小的还没套出几句话，就被‘请’出来了。”
杨国忠的脸，一阵青一阵白。
又惊，又怒，又忌。
这枚能搅动风云的活子，竟被人先一步攥在了手里！
而且攥着它的，极可能是宫里那位。
“宫里的人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眼神阴晴不定。
这浑水，趟，还是不趟？
……
勤政务本楼。
李隆基听完了两桩密报。
一桩，是那赘婿又一次料事如神，渔阳之乱铁证如山。
一桩，是杨国忠的探子，已经摸到了林府门前。
秘密，正在一层层的揭开。
他放下密报，起身，在殿内缓缓踱步，踱了许久。
隔着密报看这个人，终究隔着一层。
他要亲自，去会一会。
“高力士。”
李隆基停下脚步，声音很轻，却不容置疑。
“备一身寻常衣裳。”
“再传太子，朕要微服出宫。”
高力士浑身一震，慌忙跪下。
“陛下万金之躯，岂可……”
“朕意已决。”
李隆基摆了摆手，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这样的人，朕要亲眼看，亲耳听。”
“看看他，到底是这大唐的照妖镜，还是……朕的活神仙。”
……
第二天，晌午。
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，悄无声息的停在了林府侧门。
车上下来一位身着半旧绸袍的老者。
那老者虽已年过古稀，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俯瞰天下的气度，只是此刻，那气度被他刻意收敛着，只作寻常富贵翁模样。
他身后跟着两人。
一个是同样作寻常打扮的中年男子……正是太子李亨。
一个是垂手侍立，面白无须的老者……正是高力士。
对外，只称是“来结旧账的贵客”。
门房通报进去，林秀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迎了出来。
一见来人，他的眼睛“唰”的一下就亮了。
好家伙！
这老爷子，气度比上回那位“兄台”还要足！
身边跟着的人，一个个眼观鼻，鼻观心，那派头……
大主顾里的大主顾啊！
林秀在心里，飞快的把价码往上翻了一番。
“哎哟！老爷子！快请快请！”
他热情的像见了亲爹，把人往正堂里让，又是奉茶，又是让座。
李隆基端坐主位，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眉飞色舞的年轻人。
这就是那面照妖镜？
李亨侍立一旁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老爷子，一看您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贵人！”
林秀搓着手，凑上前去。
“寻常的诗，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。今儿个，给您来点压箱底的好货！”
“价钱嘛，咱们好商量，但绝对物超所值！”
李隆基端起茶盏，呷了一口，慢悠悠的开了口。
“诗，不急。”
“老夫今日来，是想听你聊聊……这当今的天下。”
林秀一听，眼睛更亮了。
来了！
又一个懂行的大主顾！
聊天下大势，那可是他的看家本领！
“聊天下？那您可算问对人了！”
他一撩衣摆，几乎是扑到了李隆基对面，压低声音，神秘兮兮。
“老爷子，咱把话说明白了。这天下大势，别人看的是热闹，我看的是门道！”
“您想听真话，还是听假话？”
“自然是真话。”
李隆基放下茶盏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。
“那我可就直说了啊。”
林秀拍了拍大腿，一脸痛心疾首。
“不是我说，当今这位圣上……”
李亨的心，猛地一提，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“早年间，那是真英明！开元盛世，励精图治，是位难得的明君。”
林秀话锋一转。
“可这几年嘛……啧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。
“昏了。”
李隆基端茶的手，在半空中，几不可察的一顿。
“哦？”
他面上仍带着笑，袖中的手指，却已缓缓收紧。
“此话……怎讲？”
“您听我给您掰扯。”
林秀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其一，宠信贵妃，荒废朝政。整日里歌舞升平，不理国事，把个偌大的朝廷，都甩给了下面的人。”
“其二，用人失当。放着满朝的能臣不用，偏偏让杨国忠那样的人一手遮天，专权跋扈，把朝纲搅得乌烟瘴气。”
“其三，也是最要命的……”
林秀伸出三根手指，凑得更近了。
“重用胡将，外重内轻！把边镇的兵权，全交到了安禄山那样的胡人手里。”
“非我族类，其心必异！这不是把刀，亲手递到别人手上，还把脖子凑过去么？”
他一拍桌子，痛心疾首。
“这盛世，是面子。”
“里子……早就烂透了！”
正堂之上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隆基坐在主位上，面上还挂着那副富贵翁的和气笑容。
可那笑容底下，是翻江倒海。
满朝朱紫，衮衮诸公，跪在他脚下，睁着眼说瞎话，把这盛世吹得天花乱坠。
无一人，敢说半个“不”字。
唯独眼前这个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赘婿，把他午夜梦回才敢想的一桩桩心病，当着他的面，一条条，清清楚楚的摆了出来。
怒火，羞恼，寒意，还有一种对这面镜子近乎贪婪的珍视，在他胸中反复冲撞。
李亨在一旁，冷汗涔涔，几次想开口打断，都被父皇一个眼神死死压了回去。
李隆基沉默了良久，忽然，他缓缓的开了口。
“依你之见……”
他一字一顿，那双古井般的眼睛，紧紧盯着林秀。
“这大唐的江山，还能太平几年？”
林秀丝毫没觉出这问题的分量，张口就来。
“太平？”
他嗤笑一声，伸出三根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