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敬堂脸上的笑，僵了一瞬。
“粮道？“他很快又笑起来，“沈署长，您这话，我听着——怎么像说书呢？“
“说书人有一句老话，“沈满仓道，“'戏法人人会变，各有巧妙不同'。关副官，您在书场听了三天的《借东风》，应该最明白——台上的戏，台下的局，看着是两回事，其实，是一回事。“
关敬堂的笑容，彻底收了。他盯着沈满仓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道：“沈署长，您今晚，还去书场么？“
“去。“沈满仓道，“今儿晚上，书场唱《借东风》——压轴的。“
“好。“关敬堂点了点头，“那我也去，听个响。“
他说完，转身走了。沈满仓望着他的背影，心里默默道：“今晚，就是收网的时候了。“
晚上，书场。
今儿的上座，出奇地好，满坑满谷。前排，藤原来了；靠窗，关敬堂来了；茶座第三排，刘疤眼来了；后台，苏玉簪正在上妆，脸色平静，可沈满仓知道，她袖子里，藏着一封密信——今晚，要传出去的信。
台上，醒木一拍。苏玉簪开嗓，唱的还是那出《借东风》。可她今晚的词，一句都没改——干干净净，全是原词。
台下，关敬堂的眉头，渐渐皱了起来。
他等了三天的信，今晚，苏玉簪一句暗语都没唱。他有些坐不住了，目光开始在台下扫——他在找，找那个“接信的人“。
就在他目光扫到沈满仓这个方向时，台上，苏玉簪的醒木，忽然重重一拍！
“啪——“
满场皆惊。
“列位看官！“苏玉簪站起身，声音朗朗，“今晚这出《借东风》，唱到这儿，该换一出戏了——换一出，新编的《账房惊堂》！“
台下，一片哗然。关敬堂的脸，刷地白了。
“这出《账房惊堂》，唱的是——“苏玉簪醒木又是一拍，“去年冬天，有一批军需货，从关东军辎重队手里，走平安帮的码头，装船南运。那批货，没有税单，没有货单，只有一张条子——条子上，盖的是关东军的关防！“
“关东军的关防！“台下，有人惊呼出声。
“那批货，按市价，三十来万日元！“苏玉簪的声音，越来越高，“可账面上，东京拨了三十八万！三十八万减三十万——那八万日元，去了哪儿？！“
“胡闹！“关敬堂霍然站起身，“这是谁编的戏？！诽谤！纯属诽谤！“
“诽谤？“苏玉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“关副官，您急什么？戏还没唱完呢——那批货，装船前一夜，还混进了一批'私货'。私货是什么，您心里，应该比谁都清楚！“
满场哗然。关敬堂的脸，一阵红一阵白，他转身，就要往门口走。
就在他转身的刹那，沈满仓的窥账之眼，悄然一亮——关敬堂头顶的账目，又多了一行：
“关敬堂，关东军驻津联络处副官。账：三十八万日元亏空中，本人经手私吞两万日元，藏于小白楼永盛商行保险柜；余款六万，已分三笔汇往东京兴亚院本部中村课长。其恐慌之甚，不在亏空，而在——其账簿底页夹有一张'田中义成手书'的批条，若被查获，主谋立现。“
沈满仓端着条子的手，微微一顿。
“田中义成……“他心里默默道，“果然是他。关敬堂经手两万，汇东京六万，中间还有多少层，数不清——可那张批条上，写的是田中义成的名字。这张条子要是落在藤原手里，田中义成，就是案板上的鱼。“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却已把“批条“二字，牢牢刻在心里。
“关副官，“沈满仓站起身，不紧不慢地开口，“别急着走。今儿晚上，书场唱的是《借东风》——东风，还没借来呢。“
“沈满仓！“关敬堂回过头，眼睛通红，“你、你串通说书的，诬陷关东军！你等着，我这就去小白楼，告你一个——通敌的罪名！“
“告我？“沈满仓笑了，“关副官，您去告我之前，先看看这个——“
他从怀里，掏出一张纸，展开。那是一张码头货单的抄件——于三娘保险柜里那张条子的影印本，他今儿下午，让人拓下来的。
“这张条子上，盖的是关东军的关防。“沈满仓道，“条子上写的货，跟账面上的军需货，数目对得上。关副官，您说——这张条子，要是送到东京大藏省，会怎么样？“
关敬堂盯着那张纸，浑身的血，都凉了。
“你、你从哪儿弄来的？“他声音发颤，“这张条子，应该在——应该在——“
“应该在保险柜里？“沈满仓道，“关副官，您是不是以为，平安帮的保险柜，是您家开的？“
满场死寂。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关敬堂身上。
“沈署长，“藤原站起身，缓缓开口，“这张条子，可否借我一观？“
“自然。“沈满仓把条子递过去，“藤原先生，您要查的三十八万日元，账在这儿——货走平安帮的码头，钱，经关东军辎重队的手，一层一层，刮走了八万。剩下的三十万，买了货，货走南运，进了关东军的营。“
藤原接过条子，仔细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缓缓点了点头：“沈署长，您这出《账房惊堂》——唱得好。“
“戏唱完了，“沈满仓道，“该收钱了。藤原先生，这八万日元的窟窿，谁来补？“
“谁来补，“藤原道，“查下去，就知道了。“
他说完，朝门口招了招手。山本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人，从门口进来，走到关敬堂面前：“关副官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“
“你们！“关敬堂挣扎着，“我是关东军的人！你们兴亚院，无权抓我！“
“无权？“藤原淡淡道，“三十八万日元的军需款亏空，东京大藏省有权。带走。“
关敬堂被架走了。书场里，死一般地安静。片刻后，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，掌声，渐渐连成一片。
沈满仓站在台下，看着台上，苏玉簪的醒木，还握在手里。他忽然觉得，今晚这出戏，唱得，比预想的，还要漂亮。
可他的目光，落在茶座第三排时，心里，又沉了一下——刘疤眼，不知什么时候，已经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