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阵清凉夜风拂过耳畔,仿佛风也有声音,钱小玉趔趄了一下站定,待看清来人,忍不住“哎”了一声,双目猛地瞪大。
一个俊美少年正站在面前,冷冷望着自己。
“公子?”
钱小玉惊讶不已。
这不正是刚刚在红叶山上,被她抢了马的那位“少君”?
邪了门了,她抢了她的马,一路轻装上阵兼熟悉山路,他剩下一匹马还要拉个破车,怎么也该脚程慢些,未料竟与她一前一后到了来凤楼,天爷,这动作也太迅捷了!
钱小玉有些心虚,对他虚情假意地一笑,道:“您来得正好,我还担心山路太黑,在前头带路恐怕您追不上。眼下见到人就放心了。”她一指楼前被小童拴好的马匹,道:“物归原主,赶紧牵着您的马走吧,莫要耽误行程,我先忙去了。”言罢,抬脚就想溜。
她没溜成。
攥着自己手臂的手纹丝不动,她用力扭了扭,竟挣脱不开。
对方锁着她,干净眉眼之中凝着一股寒霜,语气亦是冰冷,道:“邺朝有律,抢人财物者,伤人者斩,刺‘抢夺’二字。”
钱小玉目瞪口呆,继而跳脚:“我哪里伤你了?你这是平白污蔑!”
对方语气依旧严厉,“未伤人者,杖一百、徒三年。”他瞥一眼跟在身后的护卫,“捆起来,送至县衙。”
钱小玉:“……”
好个心肠歹毒的外地人,不过是借了他一匹马,用了至多半个时辰,他就又是要见官又是要流放的,天河县放羊羔利的都没那么黑心,还强盗……睁大他的狗眼看看清楚,世上有这样貌美如花的强盗么!
“公子,公子……”钱小玉赔着笑脸,胡乱编造,“实不相瞒,我真是捕役亲眷,不信您可以去街坊四邻处问,我爹公务在身,要抓一匪徒,恐有危险,我是赶着去救他,我那命苦爹爹,腿脚不便又古道热肠,老迈不堪却又心怀正义,贼人狡诈健壮,我是赶着去相救!公子您深明大义,明察秋毫,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请您体谅一个女儿内心的焦急罢!”言毕,另一只手用力拧了一把大腿,眼泪顿时滚滚而下。
那少年也没料到她跟唱戏的一般眼泪说来就来,愣了一下,一时无言。
四周寂静,里头是婉娩戏腔,外头是幽凉夜风,绮年玉貌的少男少女站在门前,一人紧握另一人手臂,少年言辞冷厉,少女低头饮泣,落在路过人的眼中,变成了一桩风花雪月,拉拉扯扯的情事。
渐渐有人对少年指指点点,甚至有收摊回家的好心妇人开口相劝,“小两口吵架吵就吵,怎的还欺负小姑娘家?”
闻言,钱小玉也不解释,只别过头,哭得越发伤心了。
少年神色渐恼:“你……”
正要说头,突然间,方才奉贾掌柜命令的几个小厮匆匆忙忙朝楼里跑去,一面嚷着:“快回禀县令老爷,楼上打起来了,有贼人!”
激荡的哭声一滞。
有贼人?
钱小玉惊疑不定地抬起头,顾不得和眼前人纠缠,趁他手腕渐松,趁机脚步往外一滑,轻而易举挣开了他的桎梏,一翻一踏间,若只翩翩飞起的黄蝴蝶,眨眼就消失在戏楼之上。
护卫吃了一惊,这女土匪看上去娇娇柔柔,轻功竟然十分了得。
“少君,这……”
少年看着女子消失的戏楼,似也才明白被耍了,脸色顿时冷了下来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
他不再言语,直接跟了上去。
……
“哗啦——”
来凤楼顶层库房堆,向来堆放陈年不用的旧戏衣,此刻架子上铜锣被被刀风撞得纷纷滑落,刺耳锣声在狭小屋宇中回响。
角落里倒着两个男人,一个额上流血,双目紧闭,正是方正,另一人仰躺在地,满脸血混着油彩,不知是死是活。
钱有富手里长枪迎上对方挥舞长刀,发出一声清脆铮鸣,又很快淹没在楼下的喧嚣里。而他对面,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收回长剑,剑风扫向外面的人。
“小心!”
钱有富一杆长枪迎上,“乒乒乓乓”一声,一道裂隙瞬间闪出,下一刻,长枪在他手中断为两截。
库房里看着刀枪剑戟全都齐全,可惜全是泥巴糊的假玩意儿,长枪本是来凤楼上过旧的戏班子所用,都是用纸并木头糊的,看着虎虎生风,实则是个假把式。
四周渐赶来来凤楼的护卫小厮,然而天河县多年未有匪案,来凤楼的小厮护卫也都如库房里的那些花枪,中看不中用,站在门口谁也不敢上前,反成了拖累。
钱小玉刚到库房前,就见一众小厮屁滚尿流往外跑,她爹和一个人黑衣人缠斗在一起,凶徒手持长剑,他爹以盾护之。
等等,那不是盾,那是——一面铜锣!
他爹没带兵器!
哪有人用铜锣挡刀的!
“爹——”
钱小玉心头一急,抄起地上木棒就冲了上去,钱有富听见女儿声音,回头一看,顿时目呲欲裂。
“不——玉儿!”
他的呼喊和一声尖叫同时响起,黑衣人的长剑朝钱小玉面门直刺而来,千钧一发之时,一大团粉末烟雾般散开,迎面正裹上黑衣人的脸。
辛辣刺鼻的气味一瞬充斥整道长廊,所有人忍不住咳嗽起来,黑衣人更是捂住脸狂乱吼叫。
“爹,你没事吧?”钱小玉收回手,扭头喊道。
钱有富起身,“没事!丫头快走,这里危险!”
黑衣人受了一记暗算怒极,直朝门口钱小玉扑袭而来,钱有富忙自身后朝他冲去,二人扑将在一处,来凤楼的阁楼本就年久,栏杆经历一番敲打,正是摇摇欲坠,黑衣人视线不清,与钱有富扭打间,只听“嘎吱”一声,栏杆发出一声沉闷巨响,二人直飞了出去!
“噗通——”
“爹——”
钱小玉惊呼。
楼下渐渐响起一阵喧闹,有人来到戏楼后院,对着从天坠落的人影指点,亦有人抬头望向头顶,借着幽暗灯光看向顶上摇摇欲坠的人。
生死存亡之际,钱小玉一只手抓着钱有富的手臂,另一只手死死抠住半边完好的栏杆,钱有富半个身子悬空在外,壮硕身躯仿佛一张沉重风筝,拽着她整个人不住往下陷。
“吱嘎——”
栏杆也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,发出缓慢细响,钱小玉只觉双手又酸又沉,忙鼓腮用力,仍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去。
“玉儿,”钱有富仰头望着她,凄然叹了口气:“放手吧。”
来凤楼修得极高极气派,从四层的阁楼掉下去,寻常人恐怕无力回天。
“咱父女有这一场缘分已经赚了,好玉儿,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,可惜没见着你成婚出嫁的时候……呜呜……快放手……爹不能连累你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吧!”
钱小玉忍无可忍,打断了钱有富不合时宜的煽情,“有说话的功夫不如多攒点力气往上爬!”又扭头冲身后看热闹的人高喊:“别傻站着了,来帮忙搭把手,我快撑不住了!”
才喊完这句,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修长、年轻、有力,似乎不是江允直这样半老头子一般皱巴巴的手,那只手抓住钱有富的胳膊,钱小玉只觉得身上重量顿时一轻,不由侧首:“多谢……”
剩下的话哑在嗓子里。
楼下是熙攘人群,半扇落地的灯影下,清俊少年一言不发,眉眼沉肃,手上动作却干净利落,因他分散了一部分力气,钱有富的身子稳住了,栏杆也不再“吱嘎”了。
钱小玉眨了眨眼。
冤家路窄,竟是那个要告她强盗的“少君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