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合作裁缝社出来,正赶上大栅栏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。
街两旁的人一拨接着一拨,入眼多是蓝、灰、黑三种颜色。偶尔有几个梳着双辫的年轻姑娘走过,外头罩着碎花褂子,立刻便显眼起来。
头顶电线上停着几只麻雀。底下自行车铃一阵接过一阵,夹着三轮车轱辘碾过街面的吱呀声。麻雀被人声惊起,扑棱棱飞过屋脊。
白洁走在外侧,秦京茹落后半步。
到了内联升门口,秦京茹抬头瞧了瞧门楣上的老招牌。
“白姐,进去认认门?”
“成,往后想买布鞋,也省得找不着地方。”
门楣旁挂着公私合营的牌子。
店里墙上贴着红字标语,玻璃柜台擦得发亮。里头摆着圆口布鞋、方口浅底鞋,还有几双给老人穿的棉窝。
白洁的视线落在一双黑面白底的千层底布鞋上。
那鞋底纳得密,针脚一圈挨着一圈。鞋帮没有花样,看着却结实。
柜台后的售货员穿着大褂,袖套已经洗得发白。她低头拨着算盘,头也没抬。
“买几号鞋?”
白洁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旧布鞋。
“先看看样式,我这双还能对付一阵。”
售货员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又落回算盘珠上。
秦京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黑皮鞋。鞋面还亮着,鞋边连一道开胶的地方都没有。
她把两只鞋尖并到一块,也没问价。
两人在柜台前看了一圈,便出了门。
刚走出没多远,一股油脂混着烤面粉的甜香顺风飘了过来。
前头点心铺的桃酥刚出炉,隔着门帘都能闻见味儿。
秦京茹鼻尖动了动,脚下慢了一拍。
“白姐,买半斤桃酥吧。”
秦京茹把手伸进旧棉袄内兜,摸出折好的本市粮票,只抽出买半斤桃酥要用的分量,又从零钱里数出应付的钱。
两人排了片刻,便轮到了她们。
“同志,来半斤桃酥。”
售货员先收票,再收钱,转身用夹子拣了几块桃酥。
里头垫上一层油纸,外面再裹上发黄的包装纸。纸绳绕过方方正正的纸包,在上头打了个十字结。
“拿稳了,刚出炉,别捂碎了。”
秦京茹正要伸手,白洁已经先把纸包接了过去。
“你收好钱票,我来拎。”
纸绳套在她的食指上,温气隔着包装纸贴上掌心。她换了只手,桃酥的甜香仍一阵阵往上飘。
两人沿着街边继续往外走。
她们还在逛街的时候,九十五号院刘家的门板正被拍得发颤。
砰!砰!砰!
张家媳妇已经在门外守了半个多钟头,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刘海中,你出来!”
“你不是管事大爷吗?我当家的没了,你往屋里一缩算怎么回事?”
屋里,二大妈站在炉子边,手里的火钳碰得炉圈叮当响。
“海中,你还是陪她去一趟吧。”
“再让她这么拍下去,门鼻子都得掉。”
刘海中坐在凳子上,棉大衣只系着两颗扣子。
他盯着门板看了半晌,才起身把门拉开一道缝。
“我可以陪你去报案,可咱先把话说明白。找人归公安管,人找不回来,你不能赖在我头上。”
张家媳妇一把攥住他的袖子。
“早这么说不就完了?”
“撒手!”
刘海中使劲往回抽胳膊。
“我都答应陪你去了,你还拽什么?”
“你这人嘴上说得好,一撒手人就没了。我不看着你能成吗?”
“这么多人瞧着,拉拉扯扯像什么样?”
“我男人都没了,还管什么像不像样!”
张家媳妇拽着他便往外走。
刘海中抬起手,本想把人推开。余光瞥见月亮门边站着几个看热闹的住户,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又背回了身后。
到了前院,张家媳妇鞋底踩在门槛边上,脚下一歪,整个人猛地往下坠。
嗤啦。
刘海中棉大衣左肩的线缝被扯开,露出一团发黄的旧棉花。
“你赔我衣裳!”
“你先把我当家的赔回来!”
两个人一路拉扯到胡同口,很快引来几个街坊。
一个挎菜篮子的大妈撇了撇嘴。
“刘海中不是天天说要管全院吗?这回可算管到底了,报案都得让人押着去。”
旁边的老头咂了咂嘴。
“你懂什么?人家这是带着群众开展工作。”
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笑声。
刘海中脸上的肉连着抖了几下,脚步越走越快,只想赶紧离开胡同口。
红星派出所值班室里,煤球炉烧得正旺。
烟筒从墙洞里穿出去,炉盖上的水壶冒着白气,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发颤。
张家媳妇一进门,便往水泥地上一坐,两手拍起大腿。
“公安同志,你们可得给我做主啊!”
“我家老张昨儿出去,到现在都没回来……”
值班桌后的王磊放下钢笔,指了指墙边的长凳。
“先坐凳子上。”
“你拍地也拍不出人来。把话说清楚,什么时候出的门,穿的什么,带了什么,一样一样讲。”
张家媳妇扶着长凳爬起来。
坐下后,她两只手仍死死攥着棉袄下摆。
王磊重新拿起钢笔。
“姓名。”
“张大国。”
“多大岁数?”
“四十一。”
“在哪儿上班?”
“屠宰场,掌刀的。”
“昨晚几点离家?”
“吃过晚饭,大概七点半。他说城南有人杀猪,请他过去掌刀。回来能落两块钱,还能带点下水。”
王磊的笔尖在纸上划过。
“谁请的?”
“没说。”
“城南什么地方?”
“也没说。”
“带了什么东西?”
“剔骨刀、磨刀棒,还有一捆麻绳。他说杀猪时用得上。”
王磊抬起头。
“屠宰场知道他出去给人掌刀吗?”
张家媳妇低头抠着棉袄上的补丁。
“我让孩子去屠宰场问过。人家说昨晚没给他派活,今儿班他也没去。”
“张大国平时有没有私下倒腾过肉?”
张家媳妇的手指停在补丁边上。
她抬眼看向煤球炉,嘴唇碰了两下。
“他的事,从来不跟我说。”
王磊没追着问,只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。
刘海中见桌边空了,赶紧往前凑了半步。
“王公安,我是我们院的老住户了。院里的情况,我比较熟。”
王磊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先说你昨晚看见什么了。”
刘海中的下巴往回收了收。
“昨晚我什么也没看见。今儿早上她一嚷嚷,我才知道张大国没回来。”
“住址。”
“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。”
王磊手里的钢笔停住了。
纸面上慢慢洇开一个墨点。
“九十五号院?”
“对,就是九十五号院。”
王磊把钢笔搁下,起身走到铁皮柜前。
柜门拉开,他先取出辖区接报登记簿,又从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档案袋不算旧,边角却已经被翻得起了毛。
王磊回到桌前,将里面几份记录一张张摊开。
第一份,是聋老太太的死亡记录。
第二份,贾张氏,死亡。
第三份,棒梗,死亡。
第四份,阎解成,死亡。
第五份,周大壮,失踪。
住址那一栏,写的全是同一个地方。
南锣鼓巷,九十五号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