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峥接过茶缸抿了一口,顺手放在靠窗的小桌板上。
车轮碾过铁轨,底盘下传来“哐当、哐当”的闷响。
他拎过那只军用帆布包搁在腿边,慢条斯理地解开系绳,从里头摸出两包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吃食,外加一摞白面火烧。
油纸一层层掀开。
浓郁的酱香混着大料味儿散开,一下就把车厢里那股子煤烟味给盖了过去。
左边是切得厚实的酱牛肉,纹理间凝着琥珀色的肉冻。
右边是半只油亮亮的卤猪耳朵,底下还垫着肥瘦相间的卤肉。
缩在对面铺位上的娄晓娥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目光刚碰到那层肉冻,她就像做贼心虚似的赶紧低头,盯着自己的粗布裤腿。
折腾了一宿,又在进站口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四个人肚子里早就空了。
赵峥往车厢壁上一靠,随手捏起一片酱牛肉送进嘴里:
“还愣着干什么?吃点东西垫垫。”
娄半城赶紧撑着膝盖坐直,两只手在深蓝中山装的裤腿上蹭了蹭,陪着笑应道:
“哎,好,好!”
他先探手拿了个白面火烧,递给身旁的谭雅丽,又给女儿和李忠各分了一个,这才拿筷子夹起两片卤肉,塞进自己火烧里。
谭雅丽捧着火烧,小口小口地啃着边儿,连嚼都不敢出大声。
赵峥慢悠悠地咽下牛肉,抽出一张油纸擦了擦指尖的油星,随口道:
“趁这会儿清净,有几条规矩,咱们先说在前头。”
正往嘴里送火烧的娄半城动作一顿,腮帮子停下咀嚼,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李忠更是把刚咬了一口的火烧放回膝盖上,脖子往前探着。
“从现在起,一直到羊城下车,没事别往外头瞎晃悠。”
赵峥抬起眼皮,扫过对面排排坐的娄家四口:
“洗脸刷牙等人少的时候再去。就算出去放水,也得李管家跟着。”
“走廊里不管是碰见列车员,还是邻铺的旅客,把头给我低下去,半个字都不准搭腔。”
说到这儿,赵峥屈起食指,在小桌板沿上轻轻敲了两下:
“这车上什么人都有。谁要是管不住嘴、露了马脚,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。”
娄半城咽下嘴里的干粮,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:
“明白!赵爷您放心,这一路上谁敢坏您的规矩,不用您动手,我亲自收拾他!”
话音落,他猛地扭过头,狠狠瞪了谭雅丽和娄晓娥一眼。
谭雅丽脖子一缩,赶紧点头。
娄晓娥两手捧着火烧,低着头“嗯”了一声。
赵峥没再多说,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温水,直接歪在下铺靠窗的位置,拉过被子搭在身上,合上了眼。
几块卤肉下肚,包厢里那股子紧绷劲儿总算缓和了几分。
娄家四口吃完干粮,把油纸包仔细折好收起,各自缩回铺位上闭目养神。
夜色渐深。
晚上十一点整。
列车呼啸着驶过冀南一座灯火通明的大站,车速刚提起来。
原本只有铁轨轰鸣声的车厢走廊里,突然炸开一串急促、沉重的皮靴踩踏声!
“哐!哐!哐!”
隔壁六号包厢的铁皮门被人从外头粗暴地拍响。
一道大嗓门穿透薄薄的隔板,直接砸进七号包厢众人的耳朵里:
“铁道公安例行查铺!里头的旅客全起来!把车票、介绍信、户籍证明拿出来核对!严查流窜犯!”
隔壁立刻响起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,夹杂着乘警严厉的盘问声。
七号包厢内。
原本半睡半醒的谭雅丽猛地睁开眼,搭在胸口的手一把揪紧了被角。
中铺的娄晓娥后背死死抵住车厢壁,才刚缓过来一点血色的脸皮瞬间白了,耳边嗡嗡作响,只剩下自己胸口咚咚狂跳的动静。
下铺靠门边的娄半城猛地坐起身。
他伸手想去端小桌板上的搪瓷缸子压压惊,可指尖一阵阵发凉,杯底磕在桌沿上,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轻响。
走廊里的皮靴声没有半点停顿,由远及近,每一步都跟直接踩在娄家人的心口窝上一样。
两秒钟后。
靴声在七号包厢门外停住了。
“砰、砰、砰!”
包厢铁门被人用拳头重重砸响,震得门框上的铁锁扣嗡嗡乱颤。
门外传来乘警低沉的喝声:
“里头的人,别睡了!开门查铺!”
谭雅丽嗓子眼一紧,十根手指头死死抠住床沿,眼珠子拼命往娄半城脸上瞟。
娄半城下意识扭过头,看向对面下铺靠窗的阴影处。
借着窗外掠过的微弱星光,只见赵峥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。
面对门外催命一样的砸门声,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呼吸平稳绵长。
下一秒。
阴影中,赵峥搭在军大衣上的右手食指轻轻抬起,冲着门边的李忠点了一下。
就这么一个动作。
原本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的娄半城和李忠,像是迎头被人浇了一盆井水,狂跳的心口莫名其妙就落回了肚子里。
也是,天塌下来,有这位陆地神仙一样的爷顶着,自己瞎慌个什么劲!
李忠深吸一口气,压下嗓子眼的干涩,抬手用力揉了把脸。
再抬头时,他脸上那股子慌乱劲儿已经散得一干二净,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、刚被吵醒的木讷表情。
中铺的娄晓娥瞧见父亲和老管家镇定下来,紧咬着的下唇慢慢松开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李忠趿拉着布鞋上前,“咔哒”一声拨开门栓,将包厢门往里拉开半扇,弓着腰陪笑道:
“同志,来了来了。”
门外走廊的顶灯晃得人眼花。
两名膀大腰圆、腰间挎着五四式手枪套的铁道公安,带着一名戴大檐帽的乘警,像堵墙似的立在门口。
“啪!”
两道强光手电筒光柱刺破包厢的昏暗,在上下铺位上扫了两个来回。
领头的铁道公安皱着浓眉,严厉的目光在娄半城、谭雅丽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盯住角落里的赵峥:
“干什么的?一共几个人?把车票和介绍信全拿出来!”
李忠点头哈腰,连半点磕巴都没打,从贴身内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两张硬卧票,外加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公文纸,双手递了过去:
“公安同志,我们俩是药材公司的,去羊城调拨南方药材,这是公干介绍信和户籍证明。”
那份介绍信,是娄半城早年花了大价钱、托硬关系备下的真家伙。
紧接着,娄晓娥也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车票和探亲证明,递到李忠手里转交上去。
乘警接过那沓票证,铁道公安却把手电筒的光柱死死钉在下铺的赵峥脸上:
“这六人包厢,你们怎么才五个人?你的票和证明呢!”
谭雅丽刚松了一半的气,听到这话,布鞋里的脚趾头猛地蜷紧了。
当时为了包下整个隔间防人眼杂,一共拿了六张票,可这屋里明明只有五口人!
下铺阴影里,赵峥这才慢悠悠地支起半边身子,抬手挡了一下晃眼的强光,打了个哈欠。
他从中山装上衣兜里摸出两张窄条硬卧票,连同一张盖着红钢印的采购员证明,随手递了过去,嗓音里带着股刚睡醒的沙哑:
“同志,这儿呢。本来是我们供销社两个科室一块儿南下出差,买了六张票。”
“结果临上车那会儿,我们科长突然犯了盲肠炎,疼得满地打滚,直接送同仁医院开刀去了。退票哪还来得及啊,这不就空出一个铺位么。”
铁道公安上下打量了赵峥两眼,伸手接过那两张连号的硬卧票和证明。
旁边的乘警把强光手电凑近,仔细核验着三份证明上的鲜红钢印、公章纹路还有毛笔字迹。
纸是正经的公文纸,钢印力透纸背,连编号都严丝合缝。
乘警又抬起头,拿手电光扫了一圈包厢。
一个精壮的年轻采购员,两个老实巴交的老办事员,外加一对穿补丁粗布衣裳、满脸倦容的探亲母女。
桌板上还留着没收干净的火烧渣子,横竖看都是一副普通出差、探亲老百姓的模样,跟市局通缉的亡命徒半点边都沾不上。
两名铁道公安对视一眼,领头的公安把手电筒往腰间一别,将一沓车票和介绍信整整齐齐地递还给李忠,抬手敬了个礼:
“手续没问题!打扰各位休息了,夜里车上不太平,关好门窗,看管好随身财物!”
李忠赶紧双手接过票证,连声应道:
“哎,谢谢公安同志,您几位辛苦!”
铁道公安点点头,转身迈步走向下一个包厢。
李忠顺手将包厢门轻轻合拢,“咔哒”一声重新反锁死。
走廊里的皮靴声与盘问声渐行渐远,很快被轰隆隆的铁轨声淹没。
包厢里静了两秒。
“呼——”
“行了,把灯关了歇着吧,到羊城还得坐两天两夜呢。”
赵峥闭着眼,随口吩咐了一句。
娄家四口连大气都不敢多喘,李忠蹑手蹑脚地伸手拉灭了壁灯,各自缩回铺位上。
列车一路轰鸣向南。
北方初春那片枯黄萧瑟的原野,在夜幕里被彻底甩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