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去冬来,岁月悄无声息流转。
秋末的余温终究没能抵彻寒冬的凛冽,可凛冬自有属于它的暖意温存。
一年四季,盛夏酷暑与隆冬寒冽,向来最是熬人。
卧房内暖炉静静燃着,散出融融热气;小桌案上香炉青烟袅袅,氤氲出一室静谧安闲。
萧云仙早已给主屋与两侧厢房的门窗,都钉上了厚实棉质帘幕,挡风隔寒,暖意不散。
院中,慕容尹依旧日复一日练剑不辍,早已寒暑不侵。
自修为突破筑基七重后,她的剑势愈发凌厉沉稳,随手一剑挥出,便能掀起一道肉眼可见的凛冽剑风。
时光倒回两年前的冬日,那时的济源还只能缩在街巷角落,裹着破旧抹布,蹲在王立旺身旁依偎烤火,勉强度过寒冬。
而今冬日再临,他只需安稳陪在师傅、师姐与莫鸢身边,便满心安稳,再无饥寒流离之苦。
小半年倏忽而过,流云城街巷间多了许多生面孔。
就连济源家附近的几处小院,也已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住户。
只是济源隐隐觉得奇怪,这些新来的人家,不是垂垂老矣的老者,便是气度沉敛、深藏不露的中年修士,少见寻常市井百姓。
济源懵懂不知其中缘由,萧云仙却将每一户来人都看在眼里,心底一清二楚。
这片区域,是流云城整座城池里神识覆盖最薄弱的地界,向来被各方高阶修士暗中看重、争相栖身。
此刻她正倚坐在床榻上,一手轻轻环着济源,另一只手握着他微凉的小手,缓缓渡入灵力为他暖手。
“师傅,前面那户人家又搬家了。上次鸢姐还帮我赶走了他家那条大狗呢……”
济源安静靠在师傅身侧,目光落在被萧云仙灵力凌空托住的一本话本上,轻声呢喃。
“想来是有人出高价买下的宅院。”
萧云仙语气平淡,并未刻意对他隐瞒此地不凡,“这片地方的院子,本就和别处不一样。”
济源听了也只淡淡应着,从不在意这些俗事。
于他而言,只要能日日陪着师傅、师姐,再有鸢姐相伴,便已是满心圆满。
萧云仙悄然铺开神念探查周遭,却发现附近每一座小院,都被层层禁制遮掩,神识竟难以窥探内里分毫。
呵,竟是元婴级别的隐匿阵法。
她心底暗自冷笑。
若非自己早前也悄悄升级了小院护阵,隔绝外界窥探,恐怕这群来历不凡的修士,早已寻出理由,将她们师徒三人强行排挤赶走。
西州、东洲、南洲……
萧云仙在心底默默细数这些日子借着陪济源散步之机,暗中留意记下的各方来客。
无一不是各大宗门、顶尖世家的长老与客卿级人物。
她心中了然。
近来混元碗异动的风声已然传遍各大洲域,这些大族大派或多或少都得了消息。
甚至有些顶级势力,自家老祖手中本就执掌着一口混元碗。
最让她意外的是,此番大周皇室派来坐镇此地的,竟是当朝五皇子。
“师傅,轮转帝藏什么时候才会开启呀?”
济源往萧云仙怀里又依偎了几分,小脸贴着她衣襟。
萧云仙顺势将他搂得更紧,暖意融融。
他心底其实藏着几分不安与惶恐。
生怕自己还未修炼到搬血境,轮转帝藏便骤然开启。
到那时,他依旧只能站在秘境之外,眼睁睁看着师傅与师姐入内拼杀历险。
万一她们受了伤、遇了险……光是想想,心底便发慌。
“为师也说不清。”萧云仙轻声轻叹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。
“轮转帝藏不同于寻常秘境,出世时机、开启时日,从来都缥缈难测,无人能笃定。”
这帝藏向来诡谲难料,两年前她会遭血魔教暗中设计截杀,根源便与轮转帝藏的隐秘脱不了干系。
这份仇怨,已在她心底深埋两年。
此番帝藏若是开启,血魔教必定不会缺席,定会派人前来觊觎机缘。
一念及此,萧云仙眸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。
这一次,她定要好好清算旧账,狠狠报复那帮阴诡歹毒的血魔教众人。
可转念一想,她又暗自莞尔。
说起来,还真该谢谢他们。
若非当年那场截杀重伤,她也不会机缘巧合遇上流落凡间的济源,更不会有如今这般安稳相伴的日子。
心绪翻涌间,她忍不住又将济源往怀里紧紧揉了揉。
济源被她轻轻埋在怀洗面奶里,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他早已习惯,师傅常常这般忽然失神发呆,回过神便会把自己使劲搂在怀里撒娇一般。
正感受着怀中孩子的小动作时,萧云仙心头忽的一动。
自家这小徒弟,转眼便快要十二岁了。
“源儿,等到十二岁生辰,想要什么礼物?”
萧云仙抬手搭在他肩头,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,嗓音温柔缱绻。
“啊?礼物?”
济源一脸茫然。
他小时候,虽然家中富裕,但父母常年奔劳,从来不曾到过什么礼物。
萧云仙放缓语气,耐心给他解释自家族群的规矩:
她们族中子弟,年满十二、到了可以正式修行的年纪,都会送上一份贺礼。
若是少年心中已有倾慕女子,家族便会出面为其提亲;
若是女子,便会早早商议良缘说媒;
若是心中没有心仪之人,便可随心索要物件,只要所求不过分,家族都会尽力满足。
听完这番话,济源愣了愣,一时也想不出自己想要什么。
“不急。” 萧云仙温柔揉了揉他的头顶,浅笑柔声,“慢慢想,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告诉师傅。”
“那师傅当年十二岁,收到的是什么礼物呀?” 济源仰起小脸,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定定望着她,满是好奇。
萧云仙抿唇轻笑:“师傅当年,要了满满一大桌东洲菜,足足几百道。”
“那会儿啊,我一边吃着消食丹,一边从早吃到晚,吃得痛快极了。”
她说起往事,眉眼间满是回味与惬意。
济源听得怔怔出神。
在他心里,师傅这般年纪轻轻便踏足半步元婴的顶尖强者,理应索要天材地宝、绝世功法才对,怎会只贪吃一桌饭菜?
“哼哼,看你这表情,是不是觉得一点都不符合师傅这金丹真人的人设?”
萧云仙又捏了捏他的小脸,俯身凑近,望着他亮晶晶的眼睛。
济源老老实实点头:“嗯。”
萧云仙直起身,故作神秘笑道:“想知道当年你师祖,给入门后的我留了什么评价吗?”
“是什么呀?” 济源眼睛一亮,满心期待。
师傅这般厉害,师祖的评价定然是惊才绝艳之类。
“好吃懒做,闲游散漫。”
萧云仙笑得一脸坦然,半点都不在意这般随性懒散的评价。
济源满脸震惊,愣愣看着她。
这般年少有成、半步元婴的大能,竟被师祖这般评价?
萧云仙心底却藏着半句未曾说出口的评语,那是师傅初见她时,发自内心的赞叹:
仙人之姿,冠古绝今。
只是她从来没放在心上。
当初拜师入门,也只是想寻一处安稳地界,好好偷懒度日、照顾家族罢了。
至于修仙悟道、争强好胜?她向来半点不上心。
若非门里那群老不休的日日念叨烦扰,她甚至能在金丹境界安稳待上几百年,懒得突破。
“那源儿呢?师傅能不能也给我一个评价?” 济源忽然来了兴致,眼巴巴望着她。
不求能比师傅的评价好,只求千万别是什么天生废体、无缘仙道这类丧气话便好。
“评价嘛……”
萧云仙故作沉吟片刻,眼底噙着温柔笑意,缓缓开口:
“石中之玉,内敛其芒。”
“石中之玉…… 内敛…… 其芒?”
济源学识浅薄,肚里没多少笔墨,怔怔念叨两遍,全然不懂其中深意。
“师傅,这是什么意思呀?” 他仰头抬头,恰好对上萧云仙明净剔透的眼眸。
这一刻济源才忽然发觉,师傅深邃的眼瞳里,藏着一缕几乎微不可察的流转流光,好看得惊人。
“怎么忽然盯着我看?” 萧云仙也静静凝望着他澄澈无染的眼眸。
“师傅的眼睛里有光哎。” 济源如实说出心底的惊奇。
“这个呀,我生来便有。” 萧云仙淡淡一笑,不甚放在心上,“族中老祖说这是天生异象,与生俱来,不用多虑。”
这么多年过去,那缕流光始终如一,从未有过半分变化。
“哦……那刚刚师傅说的那句话,到底是什么意思呀?” 济源又扯了扯她的衣襟,追着问道。
萧云仙轻点了一下他的小脑袋,眉眼明媚狡黠,故意卖了个关子:
“想知道?偏不告诉你~等你长大了,自己慢慢参悟。”
她笑得明媚烂漫,眉眼无尘,半点不似在凡尘俗世浮沉百年、历经风雨的金丹真人,倒像个随性天真的少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