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秋冬夏,流年往替。
第一年,萧云仙入了金丹二重。
但到了金丹境界之后,修炼的速度终究还是渐渐慢了下来。
要说修士的分水岭,初入仙途算第一个,第二个便是金丹境界了。
放眼整个五洲,但凡有些天赋的修士,十个里有八个会在金丹境界上停一辈子,寸步难进。
但要说萧云仙的修炼慢了下来,那也只是跟她自己比。
相比于其他所谓的天才修士,她的速度依旧快得令人咂舌,像一骑绝尘的快马,把旁人远远甩在身后。
只是她早已无心修炼了。
除了吃饭、洗漱这些实在躲不掉的事,她整日里就待在密室里,哪儿也不去。
就坐在济源身边,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。
看他盘膝端坐的模样,看他眉间偶尔微微蹙起的纹路,看他衣袍上落了灰又被他周身灵力震落,看他脸颊上的线条在长明灯下明明暗暗。
看着看着,她渐渐发现了一件事。
济源和自己不一样。
他不是绝世天才,修炼的路上每一步都走得费尽心力。
他也没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绝世机缘,没有忽然顿悟,没有灵药灌顶。
就只是靠着一股子韧劲,一点一点往前磨。
或许,他这一生,便可能止步于金丹了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萧云仙就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闷得喘不上气。
她怕。
怕济源老去。
怕他的头发变白、皮肤起皱。
怕将来的某一天,自己还是这副模样,身边却已经空了。
躺在床榻上,萧云仙抬起手,指尖悬在济源脸颊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,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出来的微微热度。
她想触碰他,想摸摸他的脸,想确认他还在,是温热的,是活的。
可指尖悬了半晌,终究还是怕扰了他,缓缓收了回来,把那只手攥在身前。
看着济源的侧脸,烛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
萧云仙放在身前的素手微微攥紧,指甲陷进掌心,硌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。
说好了一辈子,那便是一辈子。
济源不会骗人。
那自己也不会撒谎。
“夫君……”她轻轻呢喃了一声,声音极轻极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。
然后她又往济源身边靠了靠,额头贴上他盘起的膝盖,隔着衣料感受那一点温度。
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。
不知春去秋来,唯有忘却经年。
三年……四年……
第五年,第六年。
密室外面的梧桐树落叶又发芽,发芽又落叶,循环了不知多少轮。
萧云仙偶尔推开密室的门透气,山风灌进来,带着不同季节的气味。
春天是桃花混着新翻泥土的腥甜,夏天是晒烫的石板混着蝉鸣,秋天是枯叶烧焦的烟味,冬天是干净冷冽的雪气。
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,又转身回了密室。
直到第七年。
伴着济源丹田内一声清脆的鸣响,像玉珠落入银盘,他缓缓睁开了眸子。
眼皮很沉,七年没有睁眼,光线刺得他本能地眯起来,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模糊的白光。
“四品……”济源在心里默念了一声。
四品金丹。
或许这便是他的极限了。
第七劫,他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。
那道劫像是专门为他的道心量身定制的牢笼,他撞了整整三年,撞得头破血流,牢笼纹丝不动。
无奈一笑,笑意里带着点苦涩,也带着点释然。
济源垂下眼,视线渐渐清晰,看到萧云仙正躺在自己身边,蜷着身子,沉沉地睡着。
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,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岁月没有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痕迹。
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白皙光滑,只是那一袭长发更长了,散在枕上,像泼了一地的墨。
济源抬手,手指轻轻顺着她的头发,从发根梳到发尾,动作很轻很轻,怕惊醒她。
他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想来师姐早就入了金丹,如今的修为,自己已经看不透了。
一眼望过去,她周身的灵力沉凝如渊,深不见底。
或许是因为感到了发间传来的温暖,萧云仙缓缓睁开了眼。
眼睫颤了几下,刚抬起眼,就对上了济源的目光。
她愣了愣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。
然后她眼眶倏地一红,泪水瞬间漫了上来,在眼窝里打转。
她猛地扑进济源怀中,额头撞上他的胸口,撞得济源闷哼一声。
她死死抱着他,两条手臂箍得极紧,像是要把这七年缺失的陪伴一口气全补回来。
“怎么这么久?!”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,带着哭腔,尾音在发抖。
济源拍了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地顺着,无奈一笑:“仙儿,我只是双灵根。”
他话音顿了一下,闭上眼睛,将鼻尖埋入萧云仙的颈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气味没变,还是那股淡淡的甜香,像桂花又像蜂蜜。
他闷声说了一句,尾音很低,“而且……”
而且,他其实三年前,就已经到了第七劫。
只是这琉璃劫,他舍不掉,抛不了。
那是他道心所系,也是命运使然。
明知过不去,还是硬生生耗了三年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萧云仙也没有追问,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,使劲蹭了蹭,把眼泪全蹭在了他的衣襟上。
抬起头,济源抬手抚着萧云仙的头发,指腹摩挲着她的发丝,温声问道:“仙儿是几品?”
一被问到金丹品阶,萧云仙立马破涕为笑。
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。她搂着济源,得意洋洋地傻笑:“一品!厉害吧!”
她又凑到济源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上,轻声细语地说:“我没有金丹劫哦。”
说完倚回他怀间,仰着脸看他,一副“快夸我”的样子。
济源揉了揉她的脑袋,掌心覆上她柔软的发顶,笑着道:“我们家仙儿自然是修仙天才。”
萧云仙脸一红,伸手拧了一下济源腰间的软肉,下手不重,拧完又用手指揉了揉那块肉:“谁、谁是……”
话卡在一半,她忽然收住了,转而细声细气地嘀咕了一句,“知道就好……嘿嘿……”
傻笑了两声,她又把脸埋回了济源胸口,耳朵尖红红的,透过散落的长发露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