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济源神识壮大起来的,还有一段记忆。
昏迷之后,济源就做梦了。
梦里没有血,没有尸体,没有那场烧了济家的大火,他的家族没有被灭门。
梦里的院子还是完整的,青砖墙,黑瓦檐,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。
他站在院子里,脚下是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地,缝隙里长着几丛青苔,踩上去软软的。
然后萧云仙来了。
她那时还是个小丫头,个子不高。
她的脸比现在圆一些,眼睛却已经和现在一样亮了。
她救下了他的父母。
怎么救的,梦里没有。
这一段像是被人拿剪刀铰掉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人声。
然后她走到他面前,将养元玉塞到他的手里,然后……
“等我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在梦里格外清晰,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的。
他看见她的嘴唇在动,看见她说完之后咧嘴笑了一下。
然后梦就断了,像是有人把后面的画面一把扯走,只留下一片空白。
济源睁开眼。
视线还有些模糊,他眨了眨,把眼皮上那层黏腻的感觉眨掉。
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,房梁上挂着一盏油灯,灯芯结了灯花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空气里有药味,苦的,混着煎糊了什么东西的焦味。
他环视四周。
莫鸢坐在床尾,怀里搂着相思施。
相思施的脸已经哭花了,眼眶红肿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,鼻尖也红红的。
莫鸢一只手环着她的肩,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。
床对面的椅子上,萧云仙和莫韵、莫泱坐在一起。
莫韵双臂交叉抱在胸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莫泱端着茶杯没喝,茶水已经没了热气。
萧云仙垂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,手指不停地捏着自己的指节,捏得发白。
她的脸上全是歉意,嘴角紧抿着,眼睫低垂,不敢往济源这边看。
见他醒来,相思施第一个扑了上来。
她从他臂弯下面钻过去,整个人趴在他怀里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
然后继续低声抽噎,肩膀一抖一抖的,泪水透过衣料渗到他的皮肤上,温温热热的。
济源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,掌心在她肩胛骨之间顺了顺。他的目光越过相思施的头顶,看向萧云仙。
“师父,我怎么了?”
能回答吗?
肯定不行。
萧云仙不傻。
若是把自己刻意勾引济源、又有意撬动炼心塔封印的事说出来,定然会被济源怀疑。
那她还怎么继续待在他身边?
还怎么继续她的计划?
她摇了摇头,垂着眸,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。
“当时源儿只是在闲聊,那炼心塔不知道怎么,自己飞出来,给源儿放了一道灵光之后,你就晕过去了。”
济源想了想。
炼心塔飞出眉心、灵光入脑,这些画面他还记得。
萧云仙说的和他自己的记忆对得上。
那这道梦境是什么?
是炼心境里的幻境记忆吗?
可没有心魔的记忆应当直接被封住才对,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脑海里?
他正想着,莫鸢从床尾站了起来。她起身的动作有点慢,一只手撑着床沿,脚步还有些虚浮,上午的后劲还没过去。
她走到济源身旁,直接坐在床沿上,身子一歪靠在他肩头,毫不掩饰地问了一句:“累晕了?”
对面,萧云仙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,她的脸颊微微泛红,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无耻。”
在场修为最高的是莫韵。
她没理会萧云仙和莫鸢之间那点暗流,直接抬手一握。
一股无形的力道攫住了济源的身体,再一拉,济源整个人便从床上飞了起来,稳稳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。
相思施怀里一空,下巴差点磕到床板,被莫鸢伸手捞住,顺手按在自己腿上。
莫鸢一边顺着相思施的头发,一边抬眼看向莫韵那边。
济源被莫韵按倒在地,盘膝坐下。
他的后背对着她,能感觉到她的手放在自己头顶,掌心温热,五指微微张开,覆住了他的天灵盖。
“小源儿,放空心神,不要设防。”莫韵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柔和中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,“师尊帮你看看。”
“嗯,好。”
济源闭上眼,调整呼吸,把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推走,意识渐渐沉下去。
一只无形的“手”忽然出现在他的“身上”。
那不是真正的手。
它没有皮肤,没有温度,没有重量。
但那种被触摸的感觉却比真正的手更清晰。
它从头顶开始,一寸一寸地往下摸,穿过头皮,穿过颅骨,直接触到了他的神识。
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酥麻感涌上来,像是有人拿羽毛在他的意识表面轻轻扫过。
他的呼吸微微发颤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萧云仙的眉头皱了皱。
她自然明白莫韵在干什么。
这叫做“摸魂”,也叫“明魂忘切术”。
她不喜欢别的女人碰济源的神识,但她也知道,这一手她做不了。至少现在做不了。
若是等她修为恢复了,她也会这么做。
对面,相思施从莫鸢腿上抬起头,看着济源那副浑身紧绷、呼吸发颤的模样,有些发愣。
她哭够了,眼泪干了,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。
她凑到莫鸢耳边,压低声音问:“姐姐,哥哥怎么了?”
济源这副样子,她明明只在床榻上见过。
一想到这些,相思施的脸颊就微微发红。
她忽然意识到,哥哥好像已经好久都没有陪自己过夜了,好些天了。
莫鸢笑了笑。
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,反而稍稍放开了音量,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。“这个叫‘摸魂’,要是叫得好听点,可以叫‘明魂忘切术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