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源握住萧云仙的手。
她的手比刚才更凉了,指尖几乎没有温度。
他眉头微蹙,声音压得很低:“师父,不急的。我可以保护你的。”
萧云仙摇了摇头,很不服气地说:“那女人她一直在挑衅我!”
她的眉头拧在一起,嘴角往下撇着,下颌微微扬起,像极了吃醋的小媳妇,一脸的委屈和倔强。
济源无奈地笑了笑。
他当然看得出莫韵那些心思,她比武赢了之后还专门坐到萧云仙对面,专门在自己面前问“师尊是不是很厉害”。
每一句话都是故意说给萧云仙听的。
可他纵然知道,也拦不住。
两个都在给对方脸色看,但他哪边都不能多偏袒。
当着师父的面夸师尊,师父不高兴,当着师尊的面护师父,师尊也不高兴。
他此时就像被架在中间的丈夫,哪个都不想让她伤心。
他叹了口气,揉了揉眉心。
累啊……
萧云仙放下毛巾,手从他头上滑下来,搭在他肩上。
她盯着他,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悲切,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,但她嘴角的弧度却是往上的。
那份悲切怎么看都不太真,但也不全是假的。
三分真,七分演,演是为了让他心软。
“源儿,师父好难过。你能不能安慰安慰师父?”
济源点了点头,自然地答应,“可以啊。”
看他毫不犹豫地答应,萧云仙忽然张开双臂。
她的袖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荡,两只手在他面前伸得笔直,十指微微张开,“抱抱。”
济源犹豫了。
早上那番场景挥之不去。
她的肩膀,她的锁骨,她贴在自己胸口的温度,还有自己身体本能的反应。
那些画面在心里翻了一遍,他不敢再和萧云仙做太亲近的动作。
太近了,他怕自己又出洋相。
见他犹豫,萧云仙的双臂微微垂下,从空中落了几寸。
她的脸也耷拉了下来,下巴往回收,眼睛看着地面,连肩膀都垮了下去。
她叹了口气,那口气又长又慢,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吐出来的,“哎,源儿长大了,学会骗师父了。”
济源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套话术他从小听到大,每一次她说“源儿是不是不喜欢师父了”或者“源儿学会骗师父了”,他都会妥协。
明知道是激将法,但就是吃这一套。
他无奈笑道:“没有。”
他硬着头皮抱住了萧云仙。
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,手掌按在她后背上,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在衣料下面微微凸起。
她的身体比看上去更瘦,抱在怀里轻飘飘的,像是没什么重量。
被抱住的瞬间,萧云仙把脸颊埋进济源的颈间。
鼻尖贴着他锁骨上方那块凹陷的位置,皮肤底下就是血管,温热的,一下一下地跳。
她眯着眼,小心翼翼地去感受他的气息。
皂角的清苦味,没擦干的头发上的水汽,还有他自己本身那股干燥温暖的味道,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。
她的呼吸又轻又慢,像是在品。
两人贴得很近,济源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,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。
他自己的心跳也快了,两个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和一层皮肤,频率不一样,却莫名其妙地叠在了一起。
抱着她,济源忽然想起了之前那个梦。
梦里萧云仙还是个小丫头,扎着两个髻,笑起来露虎牙。
那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,他觉得挺有意思,也就当个笑话讲了出来,“师父,我今天做了个梦。”
萧云仙眯着眼,脸颊还贴在他颈窝里,随口问:“什么梦啊?源儿能给师父讲讲么?”
她问得很随意,其实对梦的内容没什么期待,只是想找个理由让他多抱自己一会儿。
济源开口说了第一段。
“师父,梦里我家没被灭门,是你带着一个人救了我的父母。”
萧云仙猛地睁开眼。
她的睫毛扫过济源的脖颈,整个人在他怀里僵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济源几乎没有察觉,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然后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她不动声色地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挤了挤,声音放得很随意,像是随口接话,“这样吗……嗯,那确实挺有意思哈。”
她顿了顿,又问:“然后呢?”
她还在期待。
期待他想起后面的事:两人在幻境里相恋,相守,耳鬓厮磨。
期待他想起那些年,那些夜晚,他在她耳边说的话,她在他怀里睡的觉。
她在等,等他下一句话就是“后来我们在一起了”。
可济源的梦,在萧云仙送完玉佩之后就断了。
他说到这里便停了,后面的内容是一片空白。
萧云仙从他怀里猛地抽出身来。
她的动作很突然,双手撑着他的胸口往后一推,和他拉开了一臂的距离。
她的眼睛盯着他,眉头拧在一起,脸上全是不满和着急,声音都大了几分:“没了吗?这故事怎么没头没尾的?源儿莫不是在故意吊着为师?”
济源摇了摇头,笑了一下,“确实只有这么多。当时我看到父母都在时,开心极了。”
他的笑容很淡,与真正开心的笑不同,这笑中更多的是一种释然,是放下了的感怀。
萧云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原来,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破除心魔了。
在幻境里,在那个虚构的场景中,他看到父母被救下,看到家没有灭,他的执念,在那一刻就已经解了。
后面那些年,那些和她在一起的日子,都不是他的心魔。
是她强留住他的。
她愣在原地,手从他胸口上滑下来,垂在身侧。
晚风吹过,撩起她额前的白发,也吹起济源半干的碎发。
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扬起来,和风纠缠在一起,乱糟糟地飘着,肆意而不羁。
月光洒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
他在笑,笑得很淡,却带着一种回不去的苍然。
那种笑容不属于现在的他,属于那个在幻境里和“师姐”过了半辈子的济源。
萧云仙伸出手,替他把凌乱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她的手指从他额头一直理到耳侧,动作很慢,每一缕头发都仔仔细细地捋顺了。
然后她温然一笑,问:“那源儿在梦里遇到师父时,开心吗?”
济源想了想。
梦里的画面已经模糊了,只剩下几个片段……
小丫头走到他面前,把玉佩塞进他手里,说“等我”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是第一次见的陌生,也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
像是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,忽然动了一下。
“嗯,记不清了。”他如实说,“但梦里的感觉很奇怪,就好像上辈子见过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