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温软,别处自然就有冷硬。
莫家大牢里,终年照不进半点日头。
甬道又窄又长,两壁渗着水,又湿又冷。
空气里全是潮气混着铁锈的味道,越往里走越浓。
只有甬道尽头的几盏油灯还半死不活地亮着,火苗又小又黄,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阴风吹得东倒西歪,把湿漉漉的石壁照出一片片暗沉的水痕。
李光已经放弃挣扎了。
他仰面躺在硬得发冷的石床上,后脑勺枕着胳膊,一条腿曲起来搭在另一条腿上,半壶酒搁在肚子上,倒是悠闲。
这地方他待了有些日子了,牢门上的铁栅已经生出一层细细的锈,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红末子。
墙角结了网,几只灰扑扑的小蜘蛛挂在上头,一动不动,不知死活。
他早就不数日子了。
莫闻道隔三岔五地送酒送肉,有菜有饭,倒也没饿着。
那小子每次来都提着一个食盒,里头有酒有肉,肉用油纸包着,打开时还冒着热气。
李光也不客气,接过来就吃,从不说谢。
师徒两个一个在牢里一个在牢外,隔着铁栅说些不着调的闲话,说完莫闻道就走了。
这么些日子下来,他倒比在外头的时候还胖了一点。
只是最近,他总觉得自己脑袋昏昏沉沉的。
有时候前一瞬还坐在石床上喝酒,下一瞬就发现酒壶空了,自己的手搁在脸上,指甲缝里全是灰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中间发生了什么。
这种断片越来越多,越来越长。
他有时会被吓一跳,后来琢磨了半天,也只能归到酒上。
毕竟这地方又冷又潮,床板硬得硌骨头,翻个身都咔咔响,不把自己灌醉点,根本躺不下去。
酒嘛,越喝越昏,脑壳昏一昏也正常。
只是牢里的狱友看他的眼神也奇奇怪怪。
但这里头关着的都是些犯了家规的下人和几个疯疯癫癫的怪人,平时各窝各的,谁也懒得搭理谁。
还有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头,每次见了他都往墙角缩,嘴皮子直哆嗦,跟见了鬼似的。
李光也懒得多想,在这鬼地方关久了,谁脑子没点毛病?全当自己喝多了眼花。
他正发着呆,嘴里那口酒还没咽完,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叮铃铃的响。
外头牢门上的铜铃被拨动了,铃声又脆又短,撞在石壁上,回声叠着回声,半天不散。
李光掀了掀眼皮,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来了。
这地方除了莫闻道,鬼都不会来。
果然,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了牢门外。
莫闻道今天穿了身灰扑扑的短打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什么也没提。
他人还没站稳,先嘿嘿笑了两声,跟往常一样。
李光刚要开口骂他,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,落在了后头那人身上。
青瓷跟着莫闻道一起来的。
她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色裙子,料子软软地垂下来,领口和袖口都收得规整,头发没梳什么复杂发式,只松松地别了根木簪。
她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里显得很白,连嘴唇都少了点血色,可眼眉间那股子柔顺倒是一点没变。
她缩在莫闻道身后,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口,眼睛先往牢里扫了一下,又赶紧垂下去。
李光注意到,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来了。
李光愣了一下,目光停了一瞬。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随即他咧开嘴笑了一下。
这笑倒不是装的,是真觉得有几分意思。
青瓷肚子里这团肉,怎么说也是自己徒弟的种,算下来是他半个孙子。
他李光再不是个东西,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还冲人家姑娘甩脸子。
那可真就没人味了。
但他嘴上还是那套,一句软和话没有,语气硬邦邦的,带着股故意摆出来的横:“怎么了?你小子连酒肉都没带,光来找老子炫耀来了?”
莫闻道嘿嘿一笑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。他一边挠,一边从纳戒里摸出两个小荷包和一坛酒,从铁栅的缝隙里递了进去。
“师父,就是来看看您。多的不说了哈,我先走了。”莫闻道把东西递进去,往后退了半步,又朝李光拱了拱手,便准备带着青瓷离开。
看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,李光接过东西,在牢门上用脚轻轻踢了一下,“滚滚滚,没出息的东西。”
莫闻道也不恼,又笑了笑,转身带着青瓷往甬道外头走。
他其实心里有数,师父肯收下东西,就是没生气。
这老头嘴臭心软了一辈子,真生气了反而一句话不说。
这几句骂骂咧咧的,权当是放屁。
他这般想着,步子都轻快了不少。
确定师父对青瓷怀孩子的事没意见之后,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要知道,这段时间他为了这事觉都没睡好,翻来覆去地琢磨师父会是什么反应。
现在好了,都好了。
青瓷跟着他走了几步,忽然又停下。
她站在原地,犹豫了好一会儿。
这犹豫全写在脸上,眉头轻轻蹙着,嘴唇抿了又抿,两只手在袖口里绞来绞去。
终于,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,弯下腰,把盒子轻轻放在牢门边的地上。
那位置不远不近,刚好是李光从栅栏里探出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
盒子是木质的,表面打磨得很光滑,上头还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,花心处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珠子,在油灯下头微微反着光。
“李前辈,这是疗伤丹,我找少爷求的。听说您肩膀一直不适,希望您不要拒绝。”
她的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说得极轻,轻得在甬道的回声里几乎听不真切。
说完,她站起身,朝李光的方向福了福,便转身小跑着追上莫闻道。
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甬道尽头,铜铃又响了几声,是外头牢门被重新合上了。
李光灌了一口酒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在胃里腾起一股热意,往四肢百骸里钻。
他斜眼看了看地上那个木盒,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腾腾地探出手,把盒子捡了起来。
盒盖不重,轻轻一拨就开了,里头躺着一枚圆滚滚的丹药,灰褐色的,表面光洁,散发着一股极淡的药香,一闻就知道不是凡品。
李光两指捏起那枚丹药,举到眼前,凑着油灯的光看了又看。
然后他嗤笑了一声,手一甩,直接把丹药摁在地上,用力一碾。
丹药碎成粉末,灰白色的渣子嵌进石砖的缝隙里,和地上的潮气混成一滩黑乎乎的泥。
他还不解气,又拿鞋底来回蹭了两下,直到那粉末彻底和地上的污泥混在一起,再也看不见了才停。
开玩笑!这女人送的东西,他敢吃吗?
别说丹药了,就连一粒大米,只要这女人经过手,他都不可能吃下去!
这才叫谨慎!他一边为自己的机智暗暗赞叹,一边又抬手挠了挠胳膊。
这一挠,指尖隔着衣料刮过皮肤,带起一阵麻酥酥的痒。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什么也没有。
衣料下面,皮肤平整,连个红印子都找不到。
可那痒意却顺着皮肉往里钻,像在血管里爬,挠不到,也甩不掉。
他皱了皱眉,又灌了口酒,把那股异样强压了下去。
石床冷硬,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酒坛搁在枕头边上。
他闭上眼,决心什么也不想了。
可那痒意还在,一下一下地,从胳膊上爬到肩膀,又爬到后颈,像有只小虫在皮肤下面游走。
他咬着牙,又灌了一口酒,舌头辣得发麻,火辣辣的感觉总算把那股痒意盖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