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停在滨江路口。
车门全开,周围已经拉起警戒线。
司机刘建华四十五岁,蹲在路边,脸色白得吓人。他两只手不停发抖,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。
“上车的时候真是活的。”
“他还跟我说话了。”
后排座椅上,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斜靠在车门旁。
他穿着黑色风衣,戴着口罩和墨镜,腰间系着安全带。乍看之下,确实像一个睡着的乘客。
可男人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僵硬,皮肤泛着异常的青白。
宋成安刚完成初步检查。
“死亡时间至少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尸斑已经固定,尸僵进入缓解阶段。”
“尸体在死亡后长期平躺,最近一个小时才被摆成坐姿。”
刘建华听完,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地上。
“两天?”
“不可能!”
“二十分钟前,他还自己上的车。”
赵小北下意识看向尸体。
“自己走上来的?”
刘建华张了张嘴,神色有些迟疑。
“也不能算自己走。”
“当时有个女人扶着他。”
“她说男人喝多了,腿没力气,让我帮忙开一下车门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认为他还活着?”周大勇问。
“他说话了。”
刘建华十分肯定。
“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女人问他难不难受,他说没事。”
“后来女人在一家药店门口下车,说给她父亲买药,让我先送人去市医院。”
“快到医院时,我问后排从哪个门下车,他还咳嗽了两声。”
“等我停到急诊门口,怎么叫都没反应。”
“护士出来一看,说人早就死了。”
出租车原本已经抵达医院。
刘建华受到惊吓,驾车离开时闯了红灯,被巡逻交警拦下,案件这才转到刑警队手中。
许川站在车门外,没有立即检查尸体。
他的目光先扫过后排座椅。
男人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皮鞋。
鞋面有轻微磨损,鞋底却十分干净,连一点路面灰尘都没有。
裤腿内侧沾着少量乳白色毛絮。
风衣下摆压着一张一次性护理垫,护理垫带着淡淡的薰衣草气味,边缘印有蓝色小鹿图案。
安全带是女人帮忙系上的。
男人身体被固定得很好,即便车辆转弯,也不会倒下。
许川伸手摸向尸体衣领。
口罩内侧,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设备。
赵小北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录音器?”
“蓝牙音响。”
许川取出设备,按下开关。
里面立刻传出一个男人虚弱的声音。
“没事。”
停顿两秒,又响起两声咳嗽。
刘建华坐在路边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“我听见的就是这个声音。”
“那女人用手机控制音响。”
许川说道:“她先扶着尸体上车,再通过隐藏在口罩内的设备制造回应。”
“你从后视镜里只能看见墨镜和口罩,很难分辨他有没有张嘴。”
车辆行驶过程中,尸体头部会随着颠簸轻微晃动。
有声音,又有动作。
司机自然会认为乘客还活着。
系统提示适时响起。
【检测到尸体转移案件。】
【嫌疑人使用蓝牙音响伪装死者回应。】
【犯罪难度评价:小学三年级下学期。】
【系统提醒:电子设备电量仅剩百分之二。】
【若出租车晚到十分钟,死者可能突然变得沉默。】
赵小北拿起蓝牙音响,表情复杂。
“一个死人坐了二十分钟出租车。”
“还会回答问题。”
刘建华后背发凉。
“警察同志,你别说了。”
“我以后晚上还得开车。”
周大勇询问上车地点。
“康泰路附近的福安巷。”
“具体门牌呢?”
“没有门牌。”
刘建华打开接单软件。
“订单定位就在巷口。”
“下单的是女人,尾号四二七六。”
“她穿什么衣服,长什么样?”
“灰色运动服,戴着帽子和口罩。”
“年纪应该不大,三十多岁。”
“走路有点跛。”
订单使用的是临时注册账号。
手机号码未经实名,付款方式也是一张不记名充值卡。
女人显然提前做过准备。
许川重新看向尸体。
男人右侧耳后有一处不明显的伤口,已经被头发遮住。
伤口边缘残留少量深褐色物质。
宋成安取样后说道:“可能是血。”
“致命伤在头部?”
“暂时不能确定。”
宋成安按压死者后颈。
“颅骨可能存在骨折,需要进一步检查。”
“从尸体情况来看,死亡地点不是出租车。”
“应该是一间温度较低、比较干燥的室内空间。”
死者风衣穿得很整齐,衬衫纽扣却扣错了一颗。
袜子颜色也不相同。
左脚是黑色,右脚是深蓝色。
鞋带系法一边向内,一边向外。
这些细节说明,衣服不是死者自己穿的。
嫌疑人处理尸体时很慌乱。
她只想让外表看上去正常,没有时间检查细节。
许川将护理垫装进证物袋。
“查这种护理垫的购买渠道。”
“蓝色小鹿图案不是常见品牌,更像养老机构或者家政公司定制用品。”
钱多多被电话吵醒时,声音里充满怨气。
“你们知道现在几点吗?”
赵小北看了眼天。
“七点二十五。”
“这不是已经上班了吗?”
电话另一边安静了几秒。
“我昨晚四点才睡。”
“你们破案能不能尊重一下技术人员的生物钟?”
抱怨归抱怨,钱多多还是迅速查起产品信息。
不到十分钟,他发来结果。
护理垫由青江市一家小型医疗用品厂生产。
蓝色小鹿图案属于悦安居家养老服务中心的定制款。
悦安在长宁区共有六个服务点。
福安巷附近正好有一家。
“走。”
许川刚要上车,刘建华急忙站起来。
“警察同志,我能走了吗?”
“暂时还需要配合做笔录。”
周大勇安抚道:“你只是被人利用,不用太紧张。”
刘建华看了一眼后排。
“那我的车呢?”
“需要进行勘验。”
“得多久?”
“看情况。”
刘建华沉默片刻。
“我能申请换辆车吗?”
“我怕以后客人坐后排,我总想问一句是不是活的。”
悦安居家养老服务中心开在福安巷深处。
门面不大,主要为附近老人提供保洁、送饭和护理服务。
负责人听说警察上门,立即迎了出来。
“我们这里所有员工都有登记。”
“绝对不会做违法的事。”
许川将护理垫照片递过去。
“这是你们的用品吗?”
负责人看了一眼。
“是。”
“每名护理员每月都能领取一包。”
“最近有没有护理员请假或者离职?”
“有一个。”
负责人翻开记录。
“马秀琴,三十七岁。”
“昨天晚上突然说母亲病重,要回老家。”
照片上的女人身材瘦小,右腿有轻微残疾。
与司机描述完全吻合。
她负责照顾的老人只有两名。
一名住在附近养老院。
另一名叫潘国栋,五十六岁,独居,患有轻度脑梗后遗症。
潘国栋的照片,与出租车后排死者一致。
负责人脸色顿时变了。
“潘先生死了?”
“他前天还给中心打过电话。”
“说要投诉马秀琴偷拿家里的东西。”
许川抬头。
“投诉内容是什么?”
“潘先生说家里的现金少了五千块。”
“还说马秀琴给他吃的药不对。”
“我们准备今天上门核实。”
“马秀琴可能提前知道了。”
负责人点头。
“接电话的是前台小姑娘。”
“她跟马秀琴关系不错,很可能私下提醒过她。”
潘国栋住在福安巷十七号。
这是一栋老式两层居民楼。
房门紧锁,窗帘全部拉着。
警方联系房东和死者亲属后进入房间。
屋内已经被打扫过。
地板光亮,没有明显血迹。
可空气里仍然残留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。
客厅中央的茶几向左移动了半米。
茶几一角新换了防撞软垫。
许川揭开软垫。
木质桌角有一道裂痕,缝隙内残留暗红色血迹和几根短发。
宋成安检查后说道:“这里很可能是第一现场。”
卧室床单已经拆掉。
阳台洗衣机里,泡着一套带血的衣服。
浴室角落堆着用过的清洁布、橡胶手套,还有几张与出租车内相同的护理垫。
马秀琴清理得并不彻底。
她一个人无法长时间隐藏尸体。
更无法在白天将尸体搬出居民区。
于是,她选择清晨叫车,把死者伪装成醉酒乘客。
“她为什么不直接逃?”
赵小北问。
“因为潘国栋的死亡很快就会被发现。”
许川看向床头。
那里放着一份尚未签字的财产委托书。
委托人是潘国栋。
受托人一栏,填着马秀琴的名字。
“她想把死亡时间推迟到今天早上。”
“只要司机证明潘国栋清晨还活着,她就能声称自己昨天下午已经离开。”
“这份委托书也能伪装成死者生前自愿签署。”
“她不是单纯抛尸。”
“她还想拿走潘国栋的存款。”
周大勇立即让人查询马秀琴的行踪。
她没有乘坐火车或长途汽车。
手机已经关机,出租屋也没人。
赵小北皱眉。
“她会躲在哪?”
许川打开卧室衣柜。
里面衣物被翻得很乱。
一只红色旅行包不见了。
衣柜底部却留下几粒浅黄色泥沙。
这种泥沙与福安巷附近的黑色土壤完全不同。
沙粒中还混有很细的贝壳碎屑。
“她去江边了。”
“准备坐船离开?”
“不是客运船。”
许川看了一眼马秀琴的资料。
她的弟弟在青江经营一家水产运输船,每天上午八点从南平码头出发,前往下游水产市场。
现在七点五十分。
“去南平码头。”
警车赶到码头时,一艘蓝色运输船正在解开缆绳。
甲板上堆满塑料水箱。
一名穿红色外套的女人站在船舱入口,脚边放着旅行包。
看见警车,她转身便往船舱里钻。
赵小北冲下车。
“马秀琴!”
“站住!”
女人不但没停,反而推倒一只装鱼的水箱。
水箱翻倒,活鱼和水瞬间铺满甲板。
赵小北刚踏上船,脚下一滑,整个人险些摔进江里。
他扶住护栏,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你跑就跑!”
“倒鱼干什么?”
马秀琴钻进船舱,反锁铁门。
船主从驾驶室跑出来,满脸慌乱。
“警察同志,怎么回事?”
“她是我姐。”
“说回老家住几天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许川绕到船舱侧面。
铁门虽然反锁,通风窗却开着。
里面传来翻动箱子的声音。
马秀琴正在找东西。
许川隔着铁门说道:“你在找潘国栋的银行卡?”
船舱里瞬间安静。
“银行卡不在旅行包里。”
“他藏在风衣内侧口袋。”
“现在已经被警方扣押。”
几秒后,马秀琴嘶哑的声音响起。
“我没有杀他。”
“是他自己摔倒的。”
“如果是意外,你为什么不叫救护车?”
“我怕说不清。”
“他当时抓着我骂,说要报警抓我。”
马秀琴情绪渐渐失控。
“我只是推了他一下。”
“我没想让他死。”
“后来他撞在桌角,躺在地上不动。”
“我真的吓坏了。”
“所以你伪造委托书,隐藏尸体,还利用出租车制造虚假死亡时间?”
马秀琴没有回答。
许川声音平静。
“你不是怕说不清。”
“你是不想放弃他账户里的钱。”
船舱里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过了很久,铁门从内部打开。
马秀琴走出来,脸色灰白。
她没有再逃。
赵小北踩着满甲板的鱼走过去,拿出手铐。
一条鲤鱼突然蹦起来,正好拍在他的裤腿上。
他低头看了两秒。
“今天第一副手铐。”
“还搭上一条鱼。”
马秀琴被带上警车。
船主急忙蹲在甲板上捡鱼,一边捡一边心疼。
“警察同志,这些损失谁赔?”
周大勇看向赵小北。
“小赵,刚才是你踩翻的吗?”
“不是我!”
赵小北立刻解释:“她推的水箱,鱼自己跑的。”
许川从旁边捡起一条还在挣扎的鲫鱼,放回水箱。
“现场有监控。”
“可以依法处理。”
系统提示随之响起。
【出租车运尸案告破。】
【犯罪嫌疑人已被控制。】
【成功阻止嫌疑人携带死者财物逃离。】
【案件侦破用时:五十二分钟。】
【综合评价:优秀。】
【获得奖励:动态听觉小幅提升。】
【系统再次检测到宿主睡眠严重不足。】
【强烈建议休息。】
【本次建议不接受撤回。】
回到派出所后,郑国强已经搬来一张折叠床。
床就摆在他办公室里。
“小许,进去睡。”
“我亲自守门。”
“谁都别想把你叫走。”
许川这次没有拒绝。
他躺下不到一分钟,呼吸便逐渐平稳。
郑国强轻轻关上办公室门,坐在门口,终于松了口气。
赵小北抱着一摞材料从值班室经过。
“郑所,韩队刚才发消息,说城西发现一个被锁住的冷藏柜。”
郑国强眼皮一跳。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有人听见柜子里一直在敲。”
郑国强压低声音。
“让刑警队自己开。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柜门上贴着一张纸。”
赵小北将现场照片递过去。
白纸上只有一行字。
“打开柜门的人,会成为下一个死者。”
郑国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,又看向办公室里熟睡的许川。
他接过照片,揉成一团塞进口袋。
“先让柜子敲着。”
“等他睡醒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