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城中,沈府门外,上官云澜和阚战一到,周管家立刻先让人禀报老爷。
听闻外孙们到了,沈翁哈哈大笑着亲自到府门来接。年过七旬的老人家,鹤发童颜、精神矍铄,眼神依然深邃有光,行走时步履矫健,这通身的气度非寻常人可比。
两个外孙远远望见外公,忙快步上前:“外公!”
沈翁一手牵住一个外孙,满面喜悦:“我的两个乖外孙,可算到了!”
沈府上下对云澜一行自然是极尽款待。时令鲜果、精致茶点、特色佳肴,流水一般的接连奉上。
暖阁之内喜气洋溢、暖意融融,酒足饭饱之后,沈翁和两个外孙畅快闲聊起来。
沈翁对外孙上官云澜尤其喜爱,不止因为云澜是他女儿的亲生子,更因为这个孩子实在是一块天生的好材料,“我家澜儿天资聪颖,胸有丘壑,日后必成大器!”
他只有沈珮珩一个独女,素来视为掌上明珠,身后这偌大家业,以后当然要澜儿来继承。因此虽是闲聊,沈翁也自然而然把这一生积累的经验都向孙儿们传授出来。
沈翁端起清茶,抿了一口:“为商者,诚信为本,方得长久。”
“世人皆以为商人以利为先,但若为利而行自断根基的事,纵有万贯之财,也终有倾覆的一天。唯有行在正道上,不欺人、不欺世,方能立百年基业。”
沈翁将自己数十年商海经验,如数家珍向外孙们娓娓道来。
细到货品甄选、物价权衡、人脉经营,大到商事规则、危机预判、长久立身,老人家这一辈子积攒的肺腑之言、真知灼见,都毫不吝惜的向外孙们倾囊相授。
云澜这里坐得端端正正,认真聆听。既是对外公的敬重,也是确实听得颇有滋味。他不止听得仔细,时不时还会向外公发问探讨。
他不仅会问及寻常商事,还会延伸至国家商事大局,常有独到而深刻的见解,不禁让沈翁连连笑着点头赞许,对这孙儿越发满意。
一旁的阚战却是难以安放,起先还也努力端坐听着,然而还没耐得了半个时辰,就原形毕露了,肉眼可见的如坐针毡。
他骨血里都是策马奔腾、快意征伐,这一堆慢条斯理的商事道理面前,他可真是听不懂也耐不住。
阚战这里只觉得坐得腰背僵硬,眼神飘忽,惨兮兮的望着窗外,像极了一只想要飞翔的鸟儿,被生生摁在了促狭的笼子里,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无处安放。
可是他又不想让外公失望无趣,硬是逼着自己耐住性子陪着,模样很是局促憨直。
沈翁余光瞥见他这般模样,忍不住抚须朗声大笑:“哈哈哈,罢了罢了!你这孩子,天生是个当大将的,要让你安静学这商贾之道,可也真是难为你了。”
他笑着抬手轻轻摆了摆,温和打发:“去吧,带些人去外面走走,在这姑苏城里自由逛一逛,就不让你在此枯坐受罪了。”又叮嘱一句,“早些归家用晚膳便是。”
阚战听到这一句,活似一个久在囚笼的人蒙了大赦!立刻起身:“多谢外公!你们好好聊,我晚饭时候回来。”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身形已经飘出门槛,步履轻快,一会儿工夫就已不见人影。
留着松言、竹叙、临川、渡江在云澜身边侍候,阚战带着惊锋等四人一起出去了,他四人也是武将风格,阚战怕他们也待在庭院里闷坏了。
街巷上鲜活生气迎面而来。年节将至,姑苏城热闹非常。
路上行人笑语不断,小河流水中舟楫摇橹的之声远远相和,眼前这江南特有的风景,与长安的西北烟火相比,又是另一番趣味。
阚战出门的时候还欢喜雀跃、眼疾手快的顺手抓了一把花生米,此刻沿着河畔长街自由自在的走着,一边舒展筋骨,一边丢几颗花生米在嘴里,吃得津津有味。
身边惊锋等人也寻得片刻惬意,一时觉得这江南还真是暖风醉人。
只不过江南冬天日落太早,阚战觉着还没逛到尽兴,暮色已垂垂落下。
一行人走到城南的临河老街,这一处地方着实破败,四周围的喧闹到了这里仿佛突然间被掐断了。夜色已落,寻常百姓若非必需,也不愿从这破败冷巷穿行。
阚战却不是个因为荒凉就望而生畏的,反而觉着没看过这副景致,定要过去看个仔细才有意思。
老街这里一片幽深冷清,屋舍老旧破败,空空荡荡。整条街上墙皮斑驳脱落,巷内连一个行人都不见。
寒风穿巷而过,带来几分刺骨阴寒之气。
忽然,阚战顿住脚步,眼中闪过一线冷光。
终究这几人不是寻常之辈,看似步履松弛,一派闲散模样,但那些训练有素的警觉早已刻在骨子里。寻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异样,却未必能逃得过他们的眼睛。
他只微一抬手,便同身后四人顷刻间四散隐去。
惊锋等四人是从小跟在阚战身边的亲兵,平日是贴身护卫,上了战场,是并肩作战的战友。
惊锋、破刃擅长布置机关,曾经东宫的机关,就是他俩与云澜一起带领人布置打造。他们随身的兵器,也是精巧的弓弩。今日虽在外游玩,可折叠入袋的机簧弓弩还是配在腰间。
平日练兵多是身披重甲,擅使长枪、铁盾的是逐骁、斩夜。他二人坚如磐石,最擅长冲锋破阵或是严防死守。不过今日不便携带这些大件的兵器,他俩只随身带着矛刺和短枪。
此刻尚不见敌人样貌、强弱,五人先身形一晃,贴墙隐入两侧阴影,再仔细盯看。
惊锋、破刃手指已摸上腰间机括,随时可蓄势发弩。
逐骁、斩夜沉步后撤,飞矛在手,若有敌人出现,就立刻投掷格杀。
巷角的阴影里,出现几个蒙面人。这些人衣着虽是粗布衣裳、寻常百姓模样,却都用面巾遮去大半张脸,只留一双眼睛在外看路,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。
这几个蒙面人彼此之间没有言语喧哗,也不频繁走动,只每隔一阵飞快的探头张望,观察街巷各处布局,相互只用手快速比划手势传信,动作诡秘又警惕。
阚战眼中寒光已起。这些人可不似嬉闹游荡、全无规矩的寻常地痞。唯有常年的团伙惯犯,才会这般藏头露尾、却又组织严密。
“是老手。”阚战低声叮嘱他们,“不要惊动,远距跟随。”
蒙面人像是出来踩点的,熟悉了附近巷子各口通往何处,就无声汇合,往巷子深处去了。
这群人警惕性很高,一边行走一边随时折返回望、扫视身后,防止有人盯梢追踪,配合默契,一看即知是惯犯。
然而,阚战五人,岂是这寻常匪类能防得住的。他同惊锋、破刃急速跟上,潜行隐匿,借着一路的断墙、弯道、荒草随时掩护,全程稳随其后却丝毫不被察觉。
逐骁、斩夜断后,谨防外围或有匪徒,反被包抄。
一路跟到底,蒙面人尽数钻进巷子最深处那座废弃的临河仓房。
仓房破旧荒弃、院墙高耸、荒草齐膝。
这里背靠一个废弃的河道码头,水路陆路皆可用来逃遁,加上偏僻无人巡查,还真是个黑窝藏匿的绝佳地点。
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向内合拢,上闩扣紧。整条深巷便重回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阚战用手势示意先埋伏等待。还没弄清楚这是个什么团伙,他才不会轻易离去。
五人分散蛰伏。惊锋、破刃占据高处断墙,居高临下锁定仓房门窗。逐骁、斩夜驻守门外要道,封死向外逃窜的路。
阚战向前徐徐逼近,他要找个孔隙,既不打草惊蛇,还能得见其中端倪,看看这仓房中究竟藏匿的是什么东西。
暮色压城,天光渐暗。
姑苏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满城尽显人间的温柔安乐。
唯独这城南荒仓之外,寒风侵衣。五人静待时机,要揭开这暗处汹涌的罪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