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出三日，京城便是一片愁云惨淡。
沈武安这几日跑出跑进。
连春风楼和秦淮河都没去。
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。
他派人去江南道买粮，可这需要时间。
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果然如林凡所料。
难民涌入当日起，各大粮商便纷纷停了铺子。
纵使朝廷明面下旨。
他们也能统一口径，咬死没有存货。
不仅是城外的灾民，就连城内的百姓去买粮，粮铺掌柜也只说没粮。
可沈武安派出去的人探查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那些粮商家中，每到夜晚，后门总有粮车运入运出。
城外的灾民越来越多。
城内的百姓看在眼里，顿时人心惶惶。
一个个生怕灾民入城。
或是朝廷下旨征粮，到最后连自己都吃不上饭。
于是一轮疯狂的抢购开始了。
一日之间，京城的粮价整整翻了两倍。
而且还在往上窜。
“妹夫，走！你现在就跟我走！”
“咱们去砍了这帮狗日的奸商！”
沈武安一手提着剑，一手抓着林凡。
林凡白了他一眼。
“砍？你去砍谁？”
“你还以为你手里提着的是尚方宝剑？”
早在欠税事务交由户部之后，尚方宝剑就被收了回去。
沈武安动作一滞，手中剑被重重甩在地上。
“那怎么办？那帮奸商是真能沉住气！”
“一天翻一倍！”
“老子派人去收购，人家一口咬定没粮，我他妈一点办法都没有！”
他一屁股坐在剑上，气得胸膛急剧起伏。
“饥饿营销？老早之前就有人玩这一套了。”
“啥饿？”
沈武安摆着手。
“我只知道再过不了几天，就一点粮食也拿不出来了！”
“到时候灾民饿死，咱们也得死！”
“淡定，淡定。”
林凡见沈武安情绪越发激动，只能如此安抚。
“妹夫，没时间了呀！”
“匪寇之事刚刚停歇，琼州水患已经蔓延到了河西四郡，那边又有一批灾民在来的路上！”
沈武安抓着自己的头发。
“我就怕到时候粮食来了也不够吃啊。”
林凡目光沉了沉。
这倒是有点超乎他的预料，也算得上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。
见林凡一时不答话，沈武安急了。
“妹夫，不会连你也没办法了吧？”
“没办法？怎么可能？”
林凡否认道。
沈武安眼里这才多了一抹希望。
“这样吧，你带人去周边，把能买的麸糠全买了。”
“买麸糠？”
沈武安起身，大手直接盖在林凡额头上。
“妹夫，你也没发热啊，怎么说这种胡话？”
“那不是给牲口吃的么？”
林凡打掉他的手。
“灾民算人么？”
“嗯？”
沈武安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妹夫，没想到……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。”
林凡心中那个气啊。
“我告诉你灾民不算人。”
“为了一口饭，他们能做出比你想象还要恐怖的事情。”
“饿了啃树皮，树皮没了就吃观音土，观音土胀死人的比比皆是。”
“甚至易子而食。”
“你以为书上写的岁大寒人相食是凭空杜撰的？”
“我敢打包票，现在城外的十万灾民中，绝对有这样做的。”
沈武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“这不可能吧？”
“有什么不可能？”
林凡嗤笑一声。
“你不是说灾民会与日俱增么，麸糠就是为了应对这一点的。”
“你是说......”
林凡点了点头。
“我给你算笔账。”
“买一份粮食的钱，你能买四五份牲口吃的麸糠。”
“麸糠也能吃，也能填饱肚子。”
“你只有把灾民的肚子填饱，才能稳定他们的情绪。”
“当外面的灾民平稳了，京城里面的百姓才会安稳，才能度过这个难关。”
沈武安坐在地上良久不语。
他这一刻想了很多，可每一次对上林凡笃定的眼神，他又下意识地想要逃避。
林凡也不急，端起茶盏静静地喝着。
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，谁能想到这灾难是一波接一波地来。
“妹夫……真要这么做么？”
“你按我说的做。麸糠先压在府里，若需要时再拿出来。”
“若不需要，那自然是最好的。”
“反正麸糠便宜，而且花的也不是你的钱。”
沈武安像被抽了精气神，点了点头走了出去。
杏儿和小竹看着一向大大咧咧的沈武安，皆有些不解。
“世子爷这是.......”
“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，人间疾苦见得少。”
林凡淡淡道。
虽心中极不情愿，但沈武安还是听了林凡的，把周围的麸糠全部包圆。
沈国公府两座小院被堆得满满当当。
沈武安看着那两座院落，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“希望你们用不上……”
让他欣慰的是，派出去的手下都是能干的。
仅仅七天六夜晚，第一批粮食便被运了回来。
刚好卡在城内粮食耗尽的节点上。
沈武安赶忙新设粥棚，施粥救民。
林凡看着他兴冲冲出门的背影。
心中不由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希望别是我想的那样吧。”
结果这话说完没一炷香，沈武安又回来了。
整个人垂头丧气像霜打的茄子。
“咋了呀，世子爷？”
沈武安抬头，声音低得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“又来了一批灾民，十二万人……”
“我带回来的粮食远远不够。”
“新设的粥棚瞬间被吃了个空，我让人回来搬麸糠。”
他怔怔地盯着林凡，第一次为自己妹夫的话感到反感。
“没想到最后还是用到了你的办法。”
“这一次，我真不想你这般料事如神。”
“慢着！”
林凡此刻却展现出别样风采，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“现在绝对不能用麸糠！”
“为什么？你不是说麸糠可以喂饱他们么？”
“你不是说这样能让他们不暴动么？”
林凡点了点头。
“可如果你现在就加麸糠，你让上头怎么想？”
“这才是赈灾第一天，你千里迢迢派人运来粮食，却往里面掺麸糠。”
“他们只会怀疑是你沈武安中饱私囊，而不是灾民的问题。”
沈武安张了张嘴。
“难道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么？”
“对你来说不是，对他们来说是。”
林凡挥了挥手，连小竹和杏儿也一并屏退。
他拍着沈武安的肩说道。
“第一天，你就用自己运来的粮食去施粥。”
“中间出现的损耗，你就原模原样报上去，把问题甩给他们。”
“他们解决不了你再按我说的来。”
沈武安深吸一口气。
第一次露出无比正经的表情。
转身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