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码头上有个招工号，用钱一两二，安家银先给三两，说是送人去南方上工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不过那些人用的可是贾家的旗号。”
“人招齐了不走官码头，夜里从三处暗码头上船。”
李陈霄接了一句。
“府衙报过案。报的人第二天自己就把状纸撤了，江宁府的册子上一个字都没落下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也有些无奈。李陈霄点了点头，手指在桌子上敲击。
“这里面可不对呀。”
雅间里陡然安静了。
先前他们也有猜测，只是未能深究。
如今林凡说出来，加上热酒劲上头，卢文舟便先行开口。
“也就是说，那些人根本没有去南方。”
林凡没有直接回答，又问一句。
“卢兄，你确定就只有贾家这一条？”
卢文舟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，各种情绪交替上演，气氛一下僵了。
就在这时，哐当一声，半掩的门被推开，门外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。
“这不是卢三公子吗？”
“今儿个兴致蛮高啊，大早上就来了。”
一个穿着暗紫暗花缎袍的青年晃着马鞭走了进来。
吊梢眼，薄嘴唇，一脸目空一切的骄狂。
身后跟着几个锦衣子弟，其中一人让林凡眉毛挑了挑。
郑家七郎。
昨天还派人追在他身后死缠烂打的那个郑家七郎。
此刻正规规矩矩地站在紫衣青年后方，腰杆压得极低。
林凡端着酒杯，眼睛眯了眯。
“这位……”李陈霄哼了一声。
“苏焕。”
“他爹是江宁府知府苏晋之，他娘是贾伯元的妹妹。”
“他自己捐了个巡检的差事，正经的官身。”
林凡点了点头。
苏家。这确实是桂三爷给自己看的那张水图上空出的一家。
郑七郎见到林凡，先是一愣，旋即眼中闪过一抹阴鸷。
他凑到苏焕耳边，手指着林凡的方向，嘀嘀咕咕几句。
苏焕挑了挑眉，目光落在林凡身上，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。
郑七郎有了倚仗，腰杆顿时挺得笔直。
他上前一步，指着林凡的鼻子。
“你这个跑商的，见到苏公子还敢大剌剌地站着？”
“还不起来问好？”
林凡斜睨了他一眼，纹丝不动。
“我一个跑商的又如何？”
“你今日若是穿着官服，我起身行一礼不为过。”
“可你今日穿的是常服，那便没有让我起身行礼的道理。”
郑七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。苏焕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行了，一个跑商的就别让他起来行礼了。我怕脏了我的眼睛。”
他连看林凡都懒得看，转头把目光投向卢文舟。
“卢三公子，本公子听说你上个月被你家老头关了半个月。”
“怎么一放出来就跑来快活？看来上回输的那五千两没让你长记性啊。”
卢文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咬着牙。
“银子我一分不少送到苏府。你还想怎么样？”
“不想怎么样。”
苏焕笑了笑。
“本公子只是看你可怜，想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你若赢了，上回那五千两双手奉还。”
卢文舟眼里闪过一抹喜色，旋即又警惕了起来。
“怎么赌？”
“上回跟你比赌马，你那马稀稀拉拉，跑到半道还拉肚子，本公子赢得不爽快。”
“公平起见，这一次咱们就按照郑家的盼春会来搞。”
“天九，骰子。如何？”
卢文舟的脸一下黑得如锅底。
他生得富态，按理来说应该是吃喝嫖赌样样皆通，但实则不然。
他只是好吃和好色，唯独赌博从未沾过。
父亲更是留下家训，不让碰。
而苏焕手底下可掌握着十多个赌坊，那赌坊怎么起来的，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。
身后几个狗腿子见此，当即起哄。
“苏公子说得对。天九骰子这些靠的都是运气。”
“卢三公子，这可是你赢回五千两的机会，别怂啊！”
“是男人就接。难不成堂堂卢记船行的少东家，连接赌约的勇气都没有？”
声音太大，顿时引得其他雅间探头望来，无数道目光落在卢文舟的身上。
他被气得浑身发抖，双拳咯咯作响，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。
可最后，他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，一个字也没接。
李陈霄愣住了。
“不是，老卢，这你能忍？他都骑到你脖子上了。”
卢文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，侧过身，声音低得都快听不见了。
“你当我不想？上回那五千两，我爹已经把我的月钱全停了。”
“我现在动用的都是自己的私库。再输五千两，我能被我爹吊起来打。”
沈武安凑了过去，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
搞半天，这位是口袋里空了。
苏焕见卢文舟怎么受辱都不吭声，顿觉无趣。
把目光挪了过去，在沈武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两遍。
“这位沈公子一看就来头非凡。”
“怎么样？你要不要跟我比一比？”
沈武安没说话。苏焕放过了卢文舟，可不代表他会放过沈武安。
“难怪老话说，人以类聚，物以群分。”
“卢文舟这么废物窝囊，你这个也这么废物窝囊，难怪你们能玩到一块去。”
“要我说，你们也别在这喝花酒了。”
“给你们一个钵，自己去天桥下，那个位置适合你们。”
沈武安的目光顿时沉了下来。
“苏焕，你找死！”
他双拳紧握，太阳穴直突突，整个人作势就要扑上去。
坐在旁边的林凡眼神也冷了下来。
卢文舟和李陈霄一步迈出，挡在前面。
“苏焕，你这是故意找茬！”
“嘴巴放干净点。再敢胡言乱语，今日你休想走出这烟雨坊！”
苏焕非但没有收敛，反倒笑得更猖狂了。
“本公子今天就是手痒，就是想揍人，怎么样？”
他用手指指着几个人的鼻子。
“有种咱们今天就真刀真枪干一场，没准就咽了这口气，滚蛋！”
卢文舟和李陈霄气得几乎当场动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档口，一直在旁的林凡忽然开口。
“你不就是想刺激着他们两个陪你把赌约进行下去吗？”
“可以，我答应了。”
此言一出，全场皆惊。
苏焕先是愣了一下，旋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