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萍心里猛地一沉,头皮一阵发麻。她顾不上其他,转身疯跑出平房,直奔前院去找房东太太。
房东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嗑瓜子,见如萍披头散发跑过来,立刻翻了个大白眼,嘴角往下撇得老高:“哟,这不是陆家大小姐吗?怎么这副落水狗的德行。”
“我妈呢?傅文佩去哪了!”如萍急切大喊,声音劈了叉,双手死死抠住门框。
房东太太吐出一口瓜子皮,冷哼一声:“傅文佩昨天一大早就来退租了。交完钥匙直接走人,留下一封信让我交给你。”
“信呢?钥匙呢?给我!”如萍直接上手去抢。
“你抢什么抢!懂不懂规矩!”房东太太一巴掌用力拍开如萍的手,“她走得干脆,连上个月欠的半块大洋水费都没结清!你既然是她闺女,赶紧把钱补上!”
如萍现在哪里顾得上什么半块大洋的水费,那两百块大洋是她在上海滩活下去的命!她急红了眼,直接从口袋里掏出昨天梦萍没搜走的最后几个铜钱,一把塞进房东太太粗糙的手里。
“我就这点钱!我还有重要东西落在屋里没拿,你通融一下,我拿了就走!”如萍苦苦哀求。
房东太太掂了掂手里那几个可怜的铜板,满脸嫌恶。生怕这疯婆子在她院子里撒泼打滚惹麻烦,她冷着脸,将备用钥匙狠狠砸进如萍怀里。
“拿完赶紧滚蛋,这房子明天还有新租客要住!”
如萍死死攥住那把生锈的铜钥匙,连滚带爬冲回平房,一把推开破旧的木门。
屋里空空荡荡。
傅文佩的人影没了,铺盖卷、锅碗瓢盆全被搬得一干二净,连墙角的破脸盆和扫帚都没留下。
如萍直扑到床板底下,双膝重重跪在地上,死命抠开墙角那块松动的青砖。
空的。
全都是空的!
她死死藏好的两百块大洋不翼而飞。
如萍瘫坐在满地灰尘里,手脚发冰,呼吸急促。她抢了傅文佩二十多块大洋,转头傅文佩就把她两百多块保命钱连锅端了,直接退租跑路!
如萍双手发抖,用力撕开那封留下的信。信封被暴力扯破,“当啷”一声脆响,十块纸币掉在青砖上,滚落在灰尘里。
她死盯信纸,上面的字迹潦草,透着绝情。
“如萍,你推倒我、抢走我那二十六块棺材本的时候,想过我没有那个钱会死吗?你去南京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我发着高烧,自己走了。我宁可自己吃糠咽菜,也要让你过千金大小姐的日子,结果换来的是你连我的命都不顾!”
“这屋子我已经退租了,你藏在床底下的那笔钱我拿走了,信封里我给你留了十块大洋,这是我给你留的最后一份体面。拿着这十块钱,买张车票回南京也好,留在上海也罢,都随你的便。”
“从今天起,咱们断绝母女关系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是死是活也不用你管,你也别来找我!”
看到最后一行字,如萍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,眼前发黑,两腿发软,直接重重摔在地上。
那可是两百多块现大洋!
十块钱?这算什么?打发叫花子吗!现在居然成了打发她的“体面”!
“体面?你拿走我的巨款,给我留十块钱装好人?贱人!”
如萍猛地转身,眼睛充血,死盯空荡荡的屋子,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。
“你把钱还我!”
她冲向那个破木柜子,一脚踹翻。又举起地上剩下的破药罐子,狠狠砸向墙壁。
碎瓦片溅了一地。
眼泪冲刷着她脸上的厚粉,留下一道道惨白的泥沟。她身上那件旗袍,胸口全是黑泥,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比街头要饭的花子还要狼狈几分。
肚子发出雷鸣般的叫声。如萍在地上哭了两个小时,屋里没有点灯,四周黑沉沉的。冷风从破窗户灌进来,冻得她浑身打颤,缩成一团。
她手脚并用地爬起,把地上那十块沾满灰尘的纸币死死抓进手里,塞进旗袍的贴身口袋。
如萍跌跌撞撞走出天香里弄堂。街上的路灯亮起,路过的行人纷纷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,捂着鼻子快步避开。
她饿得头发昏,胃里绞痛。路过街边一家包子铺,白面混着肉馅的香味飘过来,她再也走不动了。
如萍走到案板前,手指夹出一块钱,重重拍在木板上。
“给我拿肉包子!要刚出笼的!”如萍强撑着大小姐的架子,扬起下巴命令。
老板正忙着蒸包子,听到大洋砸桌子的动静,抬头打量了她一眼。看她旗袍脏得看不出原色,头发粘在脸上,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酸臭味,再看看桌上那一整块,老板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。
“买不买?发什么呆,赶紧把包子装好!”如萍见他不动,烦躁地催促。
老板拿起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敲,冷笑出声:“滚滚滚!哪来的贼骨头!穿得跟臭叫花子一样,一出手就是整块现大洋?这钱还不知道你是从谁家摸来的,老子不收这赃钱!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这是我自己的钱!”如萍气急败坏。
“自己的钱?你要有大洋能混成这要饭的德行?拿着你的赃钱赶紧滚,不然我叫巡捕了!”老板拿着擀面杖上前赶人。
如萍眼看着周围食客都指指点点,吓得一把抓回大洋,掉头就跑。
她饿极了,只能在大街上盲目地走着。不知不觉,她走到了南市边缘。
这里是上海滩最底层的贫民窟。街道脏乱差,到处是污水坑和发臭的垃圾堆。路边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苦力,看到如萍走来,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。
刚跑过一个巷子口,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出,死死抓住她的胳膊。
“哎哟,这位姑娘,你这是遭了什么难了?”
抓住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。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盘扣袄子,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,笑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。
“你放开我!”如萍用力挣扎,口袋里的十块大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老鸨耳朵极尖,一听那声音,再看如萍这身脏兮兮的苏绣旗袍,眼睛瞬间亮了。
落难的富家女,兜里还揣着不少现金。这可是头一等的大肥羊,把钱骗光再卖进窑子,能赚两道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