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七点四十,外滩刮起刀割似的西北风。
华懋饭店后巷的垃圾通道口,铁门吱呀推开一条窄缝。田中正雄压低礼帽,领着佐藤和十几个日本技师,猫腰从馊臭的泔水桶旁钻了出来。桶沿上趴着只冻僵的绿头苍蝇,被风一吹掉进了黑泥水里。这帮平日里皮鞋沾点灰都要训斥侍者的留洋学者,这会儿半点不嫌酸臭,只把装满实验数据和催化配比的牛皮纸袋死死按在怀里。
巷口停着四辆黑布篷黄包车,外加一辆送菜的破厢式货车。李光明套着半旧的蓝工装,帽檐压过眉骨,靠在车门边抽烟。见人出来,他把烟蒂扔进泥水踩灭,用生硬的德语吐出两个词。
田中正雄快步上前对上暗号,回头指了指身后。
“十四个,全齐了。礼和洋行的大班呢?”
“十六铺码头的船上候着呢。”
“怎么是个送菜的破车?”
“外头全是三井商社的眼线,委屈各位博士挤一挤,二十分钟就到。”
李光明拉开后车厢铁门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日本技师们哪还顾得上体面,手脚并用地往满是烂菜叶味儿的车厢里钻。铁门啪地落锁,货车引擎发动,顺着外滩背街的暗巷一路朝南疾驰。
漆黑的车厢随着路面颠簸,几个年轻技师扒着车壁喘匀了气,压低嗓门交头接耳起来。
“总算逃出来了!等到了香港拿到德国人的一万美金,我要去浅水湾买栋小洋房!”
“听说香港的西洋舞厅比上海滩还热闹,等帮德国人调完机器......”
“老师,多亏您深谋远虑!”佐藤直接挤开旁边的同僚,凑到田中正雄身侧,借着车厢缝隙漏进的微光搓着手,“等上了德国人的船,那二十万美金的总顾问费,您可得多提携学生一把。”
田中正雄没搭腔,隔着呢子布料按住胸口那份硬邦邦的通关文书,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贴上了车厢木板。看来大仲马洋行还算守规矩。只要交出图纸拿钱上船,管他三井弘一还是中国药厂,统统见鬼去吧。
二十分钟后,货车拐进十六铺码头外围,在一座黑漆漆的红砖大仓库前刹停。江浪拍打栈桥的哗啦声混着鱼腥味涌进鼻腔。车厢门从外拉开,李光明打着手电筒照亮踏板,招呼众人进库房验看防爆机器,当场交割美金。日本技师们争着跳下车,拽平皱巴巴的西装下摆,跟在田中正雄身后迈进三号暗仓。
库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马灯,正当中摆着几台蒙帆布的大机器。墙角立着半截生锈的铁锚,上面结满了灰白色的蛛网。
最后一人刚跨过门槛。
轰隆!
背后两扇千斤重的精钢大门猛然合拢,碗口粗的铁栓从外头死死落锁。
佐藤猛地回身扑过去拽门把,铁门纹丝不动。头顶咔嗒连响,十几盏大功率汽灯同时拉亮,刺目的白光砸下来,将整座暗仓照得纤毫毕现。四周二楼的铁架走廊上,五十名黑衣暗卫早已列队就位,汤姆逊冲锋枪与步枪齐刷刷压低枪口,黑洞洞的准星锁死了底下十四个日本学者的脑门。
张猛拎着包铁皮的枣木棍从阴影里走出来,用棍头敲了敲掌心。
“欢迎光临啊,各位东洋大博士。”
“八嘎!你们是什么人?!”
圆眼镜技师嗓音劈了叉,怀里的图纸袋啪嗒掉在地上。其余研究员下意识往后退,后背撞在一起,全挤到了田中正雄身后。田中正雄手脚冰凉,后颈窝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。
“德国人呢?!”
“德国人?”
“你们大仲马洋行不讲信用!说好的二十万美金和去香港的船呢?!”
二楼楼梯口响起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声。陆依萍披着黑色呢子大衣,扶着铁栏杆一步步走下台阶,在八仙桌前站定。她扫了一眼这十四个筛糠似的日本人,目光落在田中正雄怀里的纸袋上。
“船?黄浦江底挺宽敞,田中博士想现在下去游两圈吗?”
“你就是陆依萍?我劝你......”
“对!我们是帝国顶尖的化学家!”佐藤嗓子发干,抢过话头扯着脖子喊,“全套磺胺催化配比都在我们脑子里!没有我们,你们连反应釜的阀门都拧不开!快拿美金送我们上船!”
“把东西全收上来。”
李光明应声挥手,带着几个暗卫大步上前,一把夺过十四个日本人怀里的公文包和实验笔记,又顺手从田中正雄内袋里掏出那份盖着德文火漆印的通关文书,一并递到桌边。
依萍随手翻开田中正雄的笔记本。上面记录的酸洗催化法粗糙简陋,单是副产物毒气就能把车间工人熏死一半。不过,用来让他们自己在暗牢里洗那四百吨剧毒粗苯胺,倒是绝配。她合上笔记,拿起那份德文通关文书,直接凑到桌角的马灯火苗上。
呼的一声,火苗窜起。
“你干什么?!那是礼和洋行的……”
“花两块大洋找街边刻章老头仿的假货。”
依萍松开手指,烧成灰黑的纸片打着旋儿飘落在地。
“至于给你们发美金、送你们去香港享福……给侵略者的帮凶花钱?你们也配?”
田中正雄膝盖一软,扑通砸在水泥地上,裤管磕破了皮。
“你骗我?!那我东京的家眷……还有银座的高利贷……”
“半个铜板都不会替你还。”依萍垂眸看着他,“明早八点,你带着全体专家卷款投靠德国人的消息,会连同你欠高利贷的底单一起摆上三井弘一的办公桌。你猜,三井少爷是会替你还钱,还是直接派黑龙会去把你全家沉进东京湾?”
田中正雄喉咙里咯咯作响,两眼一翻直接瘫在地上。旁边的日本技师们哭喊着转身去砸铁门,张猛带人冲上去,枣木棍起落,一棍子一个全敲翻在地。
依萍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吵死了。拿破布把嘴堵死,套上黑麻袋,连夜拉去江湾造船厂的地下酸洗车间。”她扣上怀表盖子,看向张猛,“告诉看守的弟兄,把铁门焊死,只留送饭的狗洞。每天三个杂粮窝头,什么时候把里头的粗苯胺全部酸洗提纯完,什么时候准他们合眼。谁敢偷懒或者在配比上耍花样,直接拿浓硫酸灌进他肚子里。”
几十个暗卫扑上前,塞嘴、套袋、捆绳。不到五分钟,十四个日本博士全被捆成麻袋粽子,扔进了卡车后斗。
一个钟头后,江湾造船厂地下三层。
沉重的防爆铁门拉开,刺鼻呛人的化学酸臭混着阴冷潮气扑面而来。十四个黑麻袋被一把扯掉。田中正雄与十三个技师被白炽灯晃得直眯眼,适应了光线后,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这座全封闭的水泥牢房连扇透气窗都没有,正中央密密麻麻堆着上千个特制铁桶,桶身渗出的黄褐色液体在地面汇成小洼,正是那四百吨急需前置酸洗的剧毒粗苯胺。
门外站着几个戴防毒面具、端冲锋枪的暗卫,将十几套破烂的橡胶围裙砸在他们脸上。防爆铁门重重合拢,门缝外亮起刺眼的电焊火花,滋滋作响。田中正雄盯着眼前那座散发着毒气的铁桶山,喉头一甜,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污水里。
地面上,黑色轿车正疾驰回返,“大小姐,明早八点这份大礼摆上桌,华懋饭店那位三井少爷,怕是要直接提刀去砍德国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