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哒。
华兴药厂三楼密室的暗门推开。刀疤李把破草帽往怀里一揣,反手落锁,裤腿上全是西郊带回来的黑泥点子。
“瞧你乐得没个人样,那两个洋鬼子真打起来了?”
“何止是打起来,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!夫人,大小姐,五爷!西郊那座德国庄园都快被轰平了!”刀疤李两手在半空比划,唾沫星子乱飞,“三井那小兔崽子撞开铁门杀上二楼,正巧踹开了德国佬洗照片的暗房。”
“照片?”左肩绑着厚石膏的秦五爷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对!前天晚上就是他躲在芦苇荡里偷拍,结果底片全让三井的人从暗房翻出来了!三井弘一瞅见天海丸在虹口被劫的画面,当场拔枪打穿了施密特的右胳膊!两边几十号人拿冲锋枪和手雷在客厅里对轰,一直打到各国联防巡捕的装甲车堵门,日本人才拖着伤兵撤走!”
“哈哈哈!活该!”王雪琴抓过果盘里的香榧子,嗑得咔吧脆响,“叫那个长毛洋鬼子手贱,半夜偷拍咱们!底片还没捂热乎,先挨了东洋疯狗一枪!最好把这两帮畜生全打死才清净!”
秦五爷胡须乱颤,避开左肩的石膏,冲陆依萍竖起大拇指。今早那出瞒天过海唱得太绝。十四个暗卫套上日本博士的西装,大摇大摆上德国人的邮轮,三井弘一的眼线亲眼瞧见,长了八个脑袋也得把黑锅死死扣在礼和洋行头上。杀人不见血,还得让替死鬼自己往刀口上撞。
门外响起三声轻叩,两短一长。
大上海的黑虎推门快步走进来,双手捧着一封青帮水路眼线刚译出的加急电报,径直递到秦五爷手边。秦五爷单手抖开电报纸扫了两眼,啪地拍在八仙桌正中:“啧啧,日耳曼人的报复来得够快!施密特连医院都没去,包扎完胳膊直接坐防弹车冲进了德国总领事馆。这会儿公使馆已经联合江海关下了死令,拿武装袭击外交侨民、机器尾款未清外加涉嫌夹带军火当借口,把三井弘一的货轮扣在吴淞口外海的检疫锚地了!”
王雪琴凑过去瞅了一眼,拍着巴掌直笑:“扣得好!叫那个东洋小杂种狂,这下连底裤都让人扒光了!”
陆依萍没接话。她起身走到墙边巨大的黄浦江水路图前,抽出一支红蓝铅笔,在吴淞口外海的锚地位置重重画下红圈。铅笔芯有点钝,在图纸上蹭出一道粗红印子。
“富士丸号。”
她转过身,视线扫过屋里几人:“头一拨三万盒拜耳现货进了十六铺,第二拨四百吨苯胺堆在江湾地下室,十四个留德博士昨晚也进了暗牢免费洗毒料。三井少爷带五百万美金来上海滩,备下的嫁妆,就差外海锚地这最后一船了。”
秦五爷眼珠子定在海图上,喉结滚了滚:“依萍,你是说船上那套……”
“德国原装的自动化制药流水线。”依萍指尖顺着海图上的航道往下滑,停在江湾造船厂的泊位上,“自动反应釜、无菌提纯塔、高速压片机,全在富士丸号的底舱压着。江湾新厂房靠震旦的学生人工滴定分装,一天才出几千支。把这船机器吞下来,华兴立马能翻十倍产能。”
空间里的现代设备见不得光,每次往外拿药都得费心思找借口平账。只要把这套德国顶配流水线摆在明面车间打掩护,里头成吨的盘尼西林和磺胺就能彻底过明路。
秦五爷呼吸粗重了几分,没受伤的右手抓起桌上的紫砂壶,直接对嘴灌了一口:“娘的,弄进江湾,咱们华兴就是远东头一号的西药霸主!苏北那些拼命的游击队弟兄,再也不用因为缺消炎药硬生生锯腿了!可那船现在停在外海锚地,被公使馆和海关的巡逻艇死死盯着,连只苍蝇都飞不上去。”
“盯死才好办。再说了,”王雪琴把瓜子往桌上一丢,眉头拧成个疙瘩,“那个叫施密特的德国大班也不是好鸟!前天夜里在滩涂偷拍咱们,这笔账不算,老娘心口堵得慌!”
依萍把红蓝铅笔掷回笔筒,咔哒一声脆响。
“当然要算。施密特刚被打穿胳膊,正恨得牙痒痒。要是今晚礼和洋行攒下的那些命根子,再被‘日本浪人’洗劫一空,你们猜,他会不会逼着江海关把富士丸号上的机器低价拍卖抵债?”
“你是说,”王雪琴猛地坐直了身子,“咱们再去摸德国佬的老窝,把屎盆子接着往三井头上扣?!”
“礼和洋行在远东经营了二十多年,精密光学仪器、特种无缝钢管,还有拜耳寄存的特种催化剂,全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。江湾的新车间刚砌好墙,正缺这批料往里填。”依萍走到衣架前,取下黑色呢子大衣披在肩上,拔高嗓音冲门外喊了一句,“尔豪!”
守在走廊里的陆尔豪推门跨进来,腰杆笔挺,手按在武装带的枪套上。
“去点五十个身手最利索的弟兄,检查好消音器和撬锁的家伙,备三辆空卡车在后巷候着。”
尔豪应了一声,刚要转身,靴子跟在地板上顿住了,搓了搓枪套皮盖:“依萍,礼和洋行在租界明面上的货栈咱们早摸过底了,全是普通五金件和棉纱。真正值钱的精密仪器和催化剂,连他手底下的中国买办都不知道藏哪儿,咱们上哪儿去掏?”
“买办不知道,有人知道。”依萍慢条斯理地扣紧大衣铜扣,“施密特早年在柏林大学念书时的铁杆老同学,这会儿正在咱们江湾地下三层,吭哧吭哧洗苯胺呢。”
“田中正雄那个老赌鬼?”王雪琴噗嗤笑出声来,“昨儿个他就是打着施密特的幌子,才把那十三个日本傻子骗进菜车里的!”
在柏林混进同一个圈子,又干着医药化工的勾当,田中正雄跟施密特私底下的黑账少不了。依萍戴上黑色羊皮手套,拉开门迈步出去:“走吧,去江湾。正好瞧瞧那十四个免费的东洋博士,昨晚洗出来的头批母液成色怎么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