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号器又响了一声,新的号码跳出来,输液泵换了一袋新的液体,陈磊把缝合包递给宋清河,自己转身去接下一个。
急诊科的下午就是这样,永远不会真正安静,只是偶尔在两个患者之间喘一口气。
贺知舟在值班室里翻了个身,行军床的弹簧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是三点十分躺下的,闭眼之前看了一眼手机,WHO指南的初稿写了三千四百字,还差一半。
眼皮合上的时候脑子还在转,临川六个失联工人的追踪时间线在意识里排成一条轴,每个节点上挂着机构名称和响应时间。
三点五十二分,手机震了。
他没动。
又震了一下。
还是没动。
第三下的时候,震动从枕头旁边滑到耳朵边上,嗡嗡声像蚊子一样钻进半睡半醒的脑子里。
贺知舟闭着眼摸到手机,贴上耳朵。
“嗯。”
“睡着了?”
梁文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,带着点不好意思。
“刚睡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抱歉,这个电话不太能等。”
贺知舟把手机换了个耳朵,眼睛还是没睁开,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了块棉花。
“说。”
梁文博那边翻了一下什么东西,纸页的沙沙声隔着电话都听得见。
“贺医生,临川的事收尾得差不多了,但省里这边因为这件事开了三轮专题会,讨论的不是临川本身,是全省的急诊应急能力。”
“嗯。”
“结论是差距很大。临川事件暴露出来的问题不只是一个厂、一座城的事。全省十四个地级市,急诊科的质量标准不统一,培训体系各搞各的,应急响应能力参差不齐。临川一院的急诊科在你去之前连三甲基锡三个字都拼不全,这种情况在其他地市更普遍。”
贺知舟的呼吸平稳,听不出来到底是在听还是在睡。
梁文博停了两秒,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“贺医生?”
“在听,你继续。”
“省里决定筹建全省急诊医疗质控中心,挂在省卫健委下面,业务上独立运行。职能是制定全省急诊科的质量标准、建立统一的培训体系、定期评估各地市的应急响应能力。”
贺知舟的眼皮动了一下,没睁开。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梁文博笑了一声,笑里带着点无奈。
“质控中心需要一个核心人选。省里讨论了很久,条件是三项:懂临床、懂体系、能服众。”
“全省那么多主任医师,随便挑一个。”
“挑过了。懂临床的不懂体系,懂体系的没上过一线,上过一线的服不了众。贺医生,你在临川干的那些事,从现场救治到流行病学调查到省际协调到写指南,整条链全走通了。省里找了一圈,能把这几样全捏在一起的人,就你一个。”
贺知舟沉默了三秒,行军床的弹簧在沉默里咯吱响了一声。
“质控中心主任不用值夜班吧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,然后梁文博的笑声从听筒里漏出来,比刚才放松多了。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考虑一下。”
梁文博的笑收了收,语气转回正式。
“不急,省里给你两周时间。正式函件明天寄到江城一院,走院办转你本人。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嗯。”
电话挂了,屏幕暗下去。
贺知舟把手机搁回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目光落在白墙上一道细小的裂纹上。
质控中心。全省急诊的质量标准、培训体系、应急响应评估。
不是救一个病人,不是救一个科室,不是救一座城。
是搭一个框架,让一百九十三个人变成零之前就被拦住。
他的手指在枕头边缘按了一下,力度很轻。
值班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,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节奏不快不慢。
脚步在门口停住了。
苏半夏站在值班室门外,手里拿着一份创伤中心的五年规划草案,是下午要送院办审批的。她路过的时候听到了贺知舟说话的声音,不是很清楚,但最后那句话从门缝里漏出来,每个字都听得见。
“那我考虑一下。”
她的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两秒。
门缝里没有传出更多的声音,只有行军床弹簧微弱的吱呀。
苏半夏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,转身往办公室走。高跟鞋的节奏没有变,步幅没有变,脊背挺得很直。
她推开办公室的门,坐到电脑前面,打开那份创伤中心五年规划草案。文档已经改过四版了,每一版都用不同颜色的标注记录修改痕迹。
她把滚轮往下拉,拉到第三章“核心人才梯队建设”那一节。
表格里列着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岗位职责和驻岗年限。
第二行:贺知舟,急诊外科技术骨干,长期驻岗。
“长期驻岗”四个字是她上个月加的,加的时候用了加粗,字号比其他人的备注大了半号。
苏半夏的手指搭在鼠标上,光标移到那四个字上面,悬停了三秒。
然后她点了两下,选中。
按下删除键。
“长期驻岗”四个字从屏幕上消失了,那个位置变成了空白,光标在空格里一闪一闪。
她的手指从鼠标上抬起来,放在键盘边缘,没有再打新的字进去。
办公室很安静,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着每一个角落。台灯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,金丝眼镜的镜片里映着屏幕上那行缺了四个字的表格。
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五秒,嘴唇抿了一下,然后把文档保存了。
保存的提示框弹出来又消失,文件名后面的修改时间刷新成了下午四点零七分。
苏半夏合上电脑,靠回椅背,目光穿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,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值班室门上。
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窄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
她摘下金丝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,动作很慢,擦了两遍才重新架回鼻梁上。
手机亮了一下,王涛在科室群里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刘姐,十遍抄完了,手都废了,能不能提前下班?”
刘姐的回复是一个语音,她没点开听。
走廊里传来宋清河的脚步声,快而轻,是去接新患者的节奏。输液泵的滴答声从分诊区一路飘进来,混着叫号器偶尔蹦出的电子音。
苏半夏把眼镜调了一下,重新打开电脑,切到排班表的页面。
下个月的排班空了一大半还没填。
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停了很久,然后在贺知舟名字对应的那一行里敲了八个字。
“待定,预留弹性空间。”
手机又震了一下,不是群消息,是梁文博单独发给她的。
“苏主任,质控中心的事,贺医生那边我已经通过气了。正式函件明天到你们院办,麻烦转交。”
苏半夏看着这条消息,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,打了四个字发过去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