甄珠一心只求和离,再无别的念想。
感情的苦吃一次就够了。
她好不容易从泥潭里挣出身来,没想过再去踏入另一处的深渊。
“没有。”
对面的秦祁渊追问,“为何?”
甄珠微垂了下眼帘。
当年她与谢惟危在一起,谢惟危对她的好,都是叫许多朋友看在眼中,为之羡慕的,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恩爱甜蜜的过完此生。
就连她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。
可最后呢?
二十多年的感情终究落得一场空。
真心瞬息万变,她也不想去赌,赌相信另一个人的真心。
“没有为什么,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说到最后,甄珠抬眸望去。
秦祁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,“不过是关心老朋友罢了。”
甄珠不再理会,低头用起了晚饭。
待二人填饱肚子后,秦祁渊便唤了随从进来收拾,自己则起身,在这值房中环顾打量了起来。
目光落至甄珠要用的典籍,顺手拿起打开,便看到书页中,全是写满的密密麻麻的批注,还夹着许多书签。
那书签一看便知是甄珠亲手剪的,是不同颜色精巧翩跹的蝴蝶。
他瞧着有趣,不由侧目问道,“你很喜欢蝴蝶?”
漂亮的东西谁不喜欢,甄珠也是有爱美之心的。
“嗯。”
秦祁渊的身姿懒散,靠在了桌旁说道。
“我知道一处山谷,有许多比这还要更大,更漂亮的蝴蝶,等你剩下孩子后,我带你前去抓着玩。”
甄珠把这当成了随口所说的场面话,并未放在心上,只是抬眸问道。
“时辰不早了,你还不打算回府?”
秦祁渊挑了下眉,略有几分不满道。
“你我三年不见,好不容易能单独相处,你就舍得这么快下逐客令,赶我离开?”
甄珠的脸色无波,静静盯了他几许回道。
“舍得。”
秦祁渊,“……”
恰逢此时,碧云她们也从镇国公府取了东西回来了。
眼看着她们主仆还有体己话要说,秦祁渊就算还想要与甄珠多待一会,也是不得不走了,便就此告辞离去。
秦祁渊踏出了值房门口,立在门口的碧荷侧让了下路,顺势多看了他几眼,像是发觉到了什么般,轻皱了下眉头。
她在外头稍顿了下,这才迈步走了进去。
值房内的甄珠,见她的神色带着几分疑思,便发问道,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碧荷见状,便上前,将她方才所发觉到的疑惑如数道出。
“少夫人,你有没有觉得,秦将军的神韵,与世子爷有点儿相似啊……”
明明这两个人是截然不同的长相,却在有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来。
在很久之前,甄珠就注意到了这点。
不过她没有多想,只是道。
“可能是因为是亲戚的缘故,所以才会如此吧。”
这样一说,好像也是。
碧荷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而后,甄珠就将答应秦祁渊的事道出,让她们回去了之后,让谢老太君将秦氏放出佛堂。
同时也知晓了,自她被关入了宝章阁后,谢老太君一直在操心着,房中这些整洁齐备的被褥衣衫,竟全都是她老人家亲手收拾的。
“少夫人,除了老太君之外,二公子他此番也在担心着您,我们两个就是她送来的呢。”碧荷又接着启禀说道。
二公子,那就不是谢峥吗?
甄珠一顿。
碧荷再度出声,“若非我们那会提前来了一趟,知道秦将军在这儿,找了个由头推了,不然二公子怕是也上来跟着探望。”
谢峥毕竟是谢家的人,此刻的夜已经深了,要是让他知道甄珠与一外男相处,终归是不妥的。
甄珠没多说什么,心内却对谢峥要前来探望还是略感讶异。
虽然她救了玄影,但上回在灯会上,谢峥也帮助了自己,这人情应当算是扯平了,今后该不会再有任何的交集才对。
现下,倒是叫她有些摸不透这人的想法了。
转眼间,碧荷她们便替自己麻利铺好了被褥,将室内的一切收拾妥当后,这才就此离开。
身处全然陌生的居所,甄珠毫无睡意,也怕在圣上给的期限内完不成续笔,索性伏案提笔,继续伏案补画续作。
这一忙,便忘却了时辰。
窗外夜色层层褪去,等到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,东方微亮,她才堪堪搁笔,倒在床上浅歇片刻。
半梦半醒之间,耳畔传来宝章阁内细碎的走动与响动,想来是值守的宫人禁军已然上值。
她不想浪费时间,当即敛去倦意清醒过来,再度提笔作画。
《春花秋月图》的全貌早已深深刻入她的脑海,一花一叶的脉络、一草一木的姿态,她都记得分毫不差。
她对着空白画纸,落笔沉稳,细细勾勒整幅画卷的轮廓线条。
加之昨夜连夜赶工铺垫,没过多久,整幅画作的完整线稿便已然成型。
线稿既成,下一步便是调色上色。
这幅古画的色调独特雅致,寻常颜料无法复刻,需要依照原作色泽逐一亲手调配。
可值房之中并无齐备的颜料工具,甄珠只得出门前往库房取用。
她一手轻轻扶着隆起的小腹,缓步走下楼梯,刚与值守禁军说明来意,还没有动身前往仓库。
大堂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动静。
一行人簇拥着谢惟危与陆令仪而来,还说着许多奉承的话。
“陆女史好福气,谢大都督一大早便亲自送您来宝章阁,这般上心,谁看了不羡慕啊。”
“可不是,也多亏谢少夫人你,我们也能跟着一并沾光,跟着你吃上早膳。”
“……”
周遭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温柔又热切,围着陆令仪不绝于耳。
一众女史艳羡之余,心底也悄悄松了口气。
宝章阁闹出了甄珠毁画一事,且惊动了陛下,季阁老又至今未归,眼下有陆令仪背后的这座靠山在……
想来他们一行人不会被就此牵连。
陆令仪立在人群中央,眉眼含着浅淡笑意,姿态温婉得体,轻声回道。
“都是同僚,诸位实在见外了。”
楼道拐角处,甄珠静静望着泰然接受的陆令仪。
若非她就是谢少夫人,恐怕还真要以为他们就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了呢,也要跟着众人交口称赞起他们的深情。
她的目光一转,落在了谢惟危的身上。
大抵是怕这误会拆开了会叫陆令仪难堪,他并没有出声纠正。
满心满眼,都是对身侧女子的好,耀眼得刺眼。
反观她自己,做了三年名正言顺的谢少夫人,却在陷入困境后,再见他的面还是靠陆令仪。
早起空腹作画,熬了一整夜的疲惫,骤然翻涌了下来,甄珠的四肢有些脱力发软。
她的脸色苍白,细密的冷汗瞬时浸透了额前的碎发。
身体的虚弱也让甄珠的头脑愈发清醒,坚定想要完成续作,和皇后娘娘去求那个和离的恩典。
甄珠垂眸,遮去了眼底的讽刺,拿出了有过上次教训,随身准备的饴糖吃下。
不远处的人群之中。
周茂也来了。
昨儿个他被秦祁渊动手处罚,嘴角破了好长一道口子,双唇都跟着红肿,整个人的模样看起来分外滑稽可笑。
他现下每一次说话,都会扯到伤口,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色,算是彻底怕了秦祁渊。
只是……
叫他无法理解的是,秦祁渊为何会深夜到访,还那般帮助甄珠?
他之前没听说过秦祁渊娶妻的消息啊……
心内疑窦丛生,便忍耐着痛意向众人发问。
“对了,你们有谁知道,甄珠的夫君是谁吗?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摇了摇头。
甄珠大着肚子,梳着妇人发髻的样子,一看便知道是成婚了,但叫人奇怪的是……
昨日闹出了那样的风波,她的夫君却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。
且,也没有听她提及过。
这话让陆令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有人向周茂问道,“好端端的,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?”
周茂刚想要将昨夜看到秦祁渊一事说出。
但,嘴角的痛意,还是叫他对那煞神有点害怕,便婉转了下道。
“昨儿个夜里我回来取东西,看到了一男子来找甄珠,但没看清楚对方的脸,所以有点儿好奇她的夫君会是谁。”
闻言,谢惟危朝着周茂望去,当注意到了他嘴上的伤口,眸色微微暗沉。
周茂注意到了他的视线,觉得一头雾水的,便顺口问道。
“谢大都督,您见多识广,可有听到过什么风声吗?”
不少人的视线全都齐齐投来。
谢惟危的眉眼淡漠,眼瞳冷冽疏离,不带半分温度,视线精准落在了不远处女人的背影上。
“我需要去留意这种事吗?”
大堂侧方正要往仓库去的甄珠,清晰听到了这句话。
她抿紧了唇瓣。
谢惟危这是,怕自己会当众拆穿了陆令仪的身份,所以提前否定了与她的关系?
可他真的是想太多了。
她如今只想着和离,没有这个打算,更没有再稀罕过谢少夫人的这个位置。
周茂也觉得自己是多余问了,当下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说的是,谢大都督的身份尊贵,日理万机,怎会去留意一个无关紧要人的私事!”
让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与甄珠毫无牵扯,当场便顺势转移了话题。
“就是,谢大都督怎么可能会知道那个罪妇的事,说来甄珠也是可笑,昨儿个还欺骗我们大家伙说,她就是季阁老的徒弟呢……”
此话一出,有人猜忌道。
“可是……季阁老真的为她上书求情了!”
若非有着师徒情分,岂会如此?
“你想太多了,季阁老定然是早就看出了甄珠心怀不轨,怕她牵连到自己的侄子季淮安,故而才顺势而为罢了!”
毕竟他们都没看到那封求情书里面究竟写了什么。
其他人也想到了这点,心中更为笃定,季阁老的亲传弟子另有其人,绝非甄珠。
也不由地期待,季阁老归京,当众拆穿甄珠沽名钓誉的谎言。
但甄珠注定是等不到那日了。
等季阁老归来的那会,只怕甄珠早就消散于世间,被圣上给下旨处死,只剩下一抔黄土了。
背后全是恶意揣测的流言蜚语,甄珠听得麻木,深吸一口气,压住心口的酸涩与眩晕,一手扶着酸涩发僵的后腰,步入了宝章阁后头的库房。
她扶着冰冷的墙壁,闭目喘息了片刻,眩晕感稍稍好转了许多,心悸不适感消失了许多,这才同里头当值的官吏要起了所需要的颜料。
那官吏倒是没为难甄珠,很快转身将其备好送来。
“这是您要的全套颜料,只是其中两色原料尚未补货,约莫傍晚便能补齐。”
傍晚,那还来得及。
甄珠颔首道谢接过,缓步朝着二楼折返而去。
大堂之中,谢惟危已然离去,余下众人正围聚一处,热热闹闹分食早膳,笑语喧阗。
甄珠踏着静谧的回廊缓步上楼,尚未踏入自己的值房,猝不及防撞见两道人影。
陆令仪与周茂一前一后,正从她的房内走出。
刹那间,廊间气氛骤然凝滞。
甄珠脚步猛地顿住,一夜未歇的疲惫尽数从眼底褪去,心神瞬间紧绷,浑身都竖起了戒备的锋芒。
她望着这二人出声质问,“谁许你们擅自闯入我的值房?”
对面的陆令仪看着甄珠的神色,极为复杂。
此刻内心也是早已翻江倒海。
方才房中那幅完整细腻的线稿,此刻仍清晰浮现在她脑海之中。
那般繁复精巧的构图、丝丝入扣的笔触、分毫未差的脉络,绝非寻常画医能够复刻……
若非早已将整幅《春花秋月图》烂熟于心,绝无可能勾勒得如此极致还原!
原来甄珠真的没有撒谎。
她是真的凭靠着眼力,记下了这幅失传古画的全貌。
而这样过目不忘的绝世天赋、炉火纯青的绘画功底,是连她……也都无法做到的!
再想到上回甄珠独自登上宝章阁三楼季阁老的地盘,季淮安当众笃定的话语,以及季阁老的上书求情……
过往的种种疑点瞬间串联成线,真相昭然若揭!
甄珠她——便是季阁老的关门弟子!
也真拥有着还原皇后画作的能力。
想到此处,她的心中充满了不适,胸口发闷,连带着脸色都变得分外难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