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氏眉头紧锁。
谢蓉伤了甄珠的手之后,便被送去了京郊庄子,直到现下都还没有回来。
谢蓉初到庄子,无人管束,日子过得的确快活。
可那地方毕竟偏僻冷寂,与繁华喧嚣的京城判若云泥。
待了小半个月左右,她便耐不住了,急急捎信回府,想要回京。
彼时秦氏人虽然身在佛堂,却觉得这不过是一句话便能了结的小事,并未放在心上,谁知……
派人去接的时候,却遭到了谢惟危的阻拦。
他觉得谢蓉反省不够,不许她回府。
这一下子,不止是谢蓉糊涂了,就连秦氏也都跟着想不通了,先前谢惟危明明亲口说过……
只要谢蓉认了错,此事便算了的!
可是现下,谢蓉连年都是在庄子上过的……
凉亭之内,谢惟危面色沉冷,目光淡淡扫过谢蓉写的书信。
他的语声寒凉,“毫无悔过之心。”
秦氏骤然僵在原地,满脸错愕。
谢蓉为求回府,这份悔过书写得字字斟酌,言辞恳切,连她阅罢都心生疼惜,谢惟危竟依旧觉得不够。
“那……你同娘说说,蓉姐儿到底哪里反省得不到位?娘再去提点她。”
秦氏的心思几乎写在脸上,谢惟危看在眼里,眼底浮起一抹讥诮,侧眸睨向她。
“叫她继续留在庄子上,好好想清楚自己究竟错在何处。”
秦氏一时语塞,心底渐渐漫上不满,只觉谢惟危对自己的亲妹妹,未免太过狠心冷酷了。
或许说,他还在因当年的旧事记恨着自己?
她动了动唇,还想要再说点什么,谢惟危已然不愿继续同她对话,抬步踏出凉亭,走上蜿蜒碎石小径。
甄珠见状,连忙带着碧云、碧荷转身向前,装作只是偶然路过。
料峭春风卷着寒意掠过廊边枯枝,才走出去两三步,身后便落下谢惟危低沉的嗓音,裹着春日的冷意直钻耳底。
“偷听完了便想跑?”
风息顿止,四下骤然一片死寂。
甄珠的脚步尴尬顿了在了原地,回头就在那一片初春的绿意前,看到了那抹玄色熟悉的人影。
谢惟危白皙俊美的面庞,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喜怒。
他并没有揪着这茬不放,只是问道。
“回来了,续笔做得如何,有信心吗?”
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候,甄珠只觉有些莫名。
“还行。”
谢惟危又打量了她两眼,问道,“你近日来,是不是又瘦了点?”
甄珠一顿,还没有发觉到这点。
被关在宝章阁的三日,她一心操心着续笔的事,没吃好,也没睡好,估计是因此才看起来又清减了点吧……
但这与他谢惟危有什么关系?
这样突如其来的关心,让她有种自己是谢惟危养的小猫小狗的错觉,高兴的时候逗弄两下,不高兴的时候便可以丢到一边去,不做理会。
她的脸色冷了下来,看着谢惟危发问道,“你究竟想要说什么?”
“为何突然向祖母提议,放母亲出佛堂?”
谢惟危一顿,又接着问道,“我记得你并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。”
甄珠没想到,他居然会对这件事好奇,随口敷衍了一句,回复说道。
“我气消了,以德报怨行了吧,我现下可以走了吗?”
谢惟危闻言,眸色微沉。
甄珠也没再管他是什么反应,就此离去。
谢惟危被留在原地,看着甄珠的背影,勾唇轻笑了下,片刻后去了膳厅。
彼时到了人有许多。
今儿个要吃的是暖锅子,膳厅内十分的热闹。
谢惟危抵达之后,就发觉到了旁侧的空位,该来的人始终未到。
算算时间,甄珠回去之后,应当是收拾完了行李回来了……
而在场的其他人,对此全都保持漠视的态度,似是没有要邀请甄珠过来的意思。
宝章阁内的事在京城传得人尽皆知,三夫人等人都不想与甄珠扯上关系,故而是故意没有去通知兰苑。
就在一行人正打算开动之际,谢惟危忽地问道。
“珠珠怎么没来?”
此话一出。
在场的人皆是一顿。
没想到谢惟危会主动提及……
三夫人撇了下嘴,顿时有些失去了吃晚膳的胃口。
甄珠就是个等死的罪妇。
这么好的氛围,叫她来此地干什么?
但谢惟危的面子,她不敢不顾,便佯装诧异地问道,“啊?珠珠不是在宝章阁吗,已经回来了吗?”
秦氏本就不大待见甄珠。
虽说此番是她将自己从佛堂里救出来的,可秦氏心知,主要还是多亏了秦祁渊,是以对甄珠半分感激也无。
甚至,还有着埋怨她为了争功去做皇后的差事,就此搭上了自己的孙子!
她要是不成功,届时镇国公府又是免不了一番折腾,便不耐烦地说。
“估计是她不愿意来吧……”
“问都没问,怎的就知道她不愿意?”
谢惟危淡淡一句,蓦地起身,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话音落,他便径直走出膳厅,留下桌前一行人面面相觑,都有些捉摸不透谢惟危这反复无常的心思。
但这人不在,他们也都不敢动筷子。
谢峥看着这一幕,脸色有些不对。
“好端端的,叫她来干什么……”秦氏坐在桌前,有些不痛快地说道。
三夫人轻哼了声,“大嫂,您别忘了,老太君可是非常在意那丫头的。”
言下之意,便是甄珠攀上了谢老太君。
谢惟危是看在老太君的面上,才不得不走这一套表面功夫。
且,今日是甄珠回府的头一日。
不然要是他们这般怠慢她的消息,传到谢老太君耳里,定然会惹得她老人家不高兴。
秦氏想想也是。
但谢惟危亲自过去的话,甄珠是一定会来的。
想到此处,她的脸色就愈发难看了。
另一边的甄珠,回到兰苑后,便沐浴更衣,洗去连日奔波的疲惫。
换上寝衣时,她才真切察觉,果真如谢惟危所言,自己清瘦了不少。
往日贴身的衣料裹在胳膊与后背,不再像从前那般紧绷硌人,只是……
脸上还看不出明显的变化。
但这份阶段性的起色,已经叫她心境松快几分,便坐在软榻之上,翻看起了季阁老先前赠予的典籍。
正此时,侍立一旁的碧云开口。
“少夫人,今日镇国公府摆家宴,您可要过去?”
甄珠翻书的指尖微顿。
兰苑这边并未收到半点传讯。
也不知道谢家人是不知道自己回来了,还是故意的。
可无论缘由如何,她全无赴宴的兴致。
如今在谢家人眼里,她本就是戴罪之人,贸然前去,不过自讨苦吃,犯不上。
恰在这时,谢惟危踏入主屋。
“你们主仆在说什么?”
他突如其来,甄珠抬眸望去,眼底带着几分意外。
软榻上的女子刚沐浴完毕,一身宽松寝衣,乌黑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侧。
谢惟危在内室门口驻足凝视,沉声问道,“晚膳备好了,一同出去用些?”
此言一出,内室里主仆三人皆是一怔。
素来不近人情的谢惟危,竟亲自来请甄珠赴宴?
甄珠略一失神,心底念头却分毫未改,如今的她只想和离。
“不必。”
话音落,她重又低头看书,不再分予谢惟危半分目光。
不远处的男人却没有就此离开,目光仍落在了甄珠的身上。
“一日未曾进饮食,你这打算不食人间烟火,要带着孩子成仙了?”
他视线直白,强烈到难以回避。
甄珠翻书的手微微一顿,只得无奈回道,“若是稍后饿了,我自会差人去厨房取。”
“嗯。”
谢惟危并未坚持,转身折返膳厅。
尚在等着的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,注意到只有谢惟危一人归来,尽皆愕然,甄珠竟没有同来?
而且还是谢惟危亲自去请的情况下!
片刻惊诧过后,众人心中便自有揣测,只当甄珠做下那等丑事,无颜出来见人。
对此,谢惟危并没有要对他们解释的意思,只冷声吩咐起了旁侧的下人。
“以老太君的名义,单独送一份晚膳去兰苑,还有,不要花生。”
下人连忙应声。
坐在近旁的谢峥,字字听得分明,复杂地看向了谢惟危,薄唇不自觉紧紧抿起。
另一边兰苑。
甄珠还在翻看典籍,便有下人送来晚膳进来,禀明是谢老太君心疼她所送的。
正好,她这会儿也有点饿了,心底掠过一丝暖意,嘱咐下人代为向老太君道谢,便就此慢用了起来。
一夜无话。
隔日。
宫中并未传来消息。
甄珠便让碧云递话,约了沈昭昭一同前去刑部探视季淮安。
摇晃的马车内,甄珠的脸色惭愧。
“对不住,若非因我,季大人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。”
“咱们是什么交情,这事我又早就知情,珠珠你不必这般自责。”
沈昭昭摇头笑了下,接着握着她的手温声说道。
“何况你身陷囹圄之时,还尽力护着淮安,免他在狱中受太多苦楚,真轮起来,还得要我多谢你才是。”
甄珠听到这话,便想到了秦祁渊的帮助。
她没有多提此事,转而问道,“对了,你可知季阁老何时归京?”
沈昭昭忙回,“徽县那边积雪已经消融,小叔开始动身,想来也就这一两日便能到。”
到时候,如果续笔的事还是没有消息,也可以叫季阁老进宫去问问。
这样闲话说着,马车便停在了刑部牢狱的门口。
狱头一见是她们,连盘问都没做,就轻松地放了行。
甄珠略有些诧异。
一侧挽着她的沈昭昭解释,“秦将军吩咐了,说咱们俩过来可以随时过来探视。”
说着,她的脸上浮现起了好奇,在旁低声八卦地问道。
“你同秦祁渊这究竟有什么渊源?我瞧着,他待你似乎不大寻常。”
都是过来人,甄珠一听便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。
“别乱想,这厮是为了好与我做交易,故而才如此的。”
且秦祁渊在两年前也没少使唤她。
“是吗?”
沈昭昭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二人并肩穿过狭长的夹道,壁间烛火摇曳,投下幽冷的光影,行至一间昏暗牢房,终于见到了季淮安。
日光自上方狭小的气窗斜斜落进来,季淮安的气色,倒比她预想中要好上不少,惊讶出声问道。
“甄娘子,你怎么从宝章阁出来了,可是续笔完成了?”
甄珠据实相告,“昨日我已将古画续笔呈交上去,宫里旨意虽还未下,但应当无碍,你也很快便能出去。”
“那看来我终于要解放了。”
季淮安咧嘴一笑。
随即,他转头看向沈昭昭。
“我此番表现如何,可没丢你的脸面吧,回去后不会再动不动让我跪家法了吧?”
沈昭昭又是感动,又是觉得好笑的,握住了季淮安的手,轻嗯了一声回道。
“只要你能平安回府,你的任何要求我都答应。”
“果真?”季淮安的双目一亮,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沈昭昭似是想到了什么,脸上突地红了下,收回了手,瞪了他一眼。
季淮安唇角的笑容愈浓。
一侧的甄珠,“……”
隐约之间,她好像明白了什么,不由地感觉自己在此地有些多余。
季淮安与沈昭昭在一块,也有些年头了,没想到他们的感情,居然还比新婚里的夫妇还要好。
和他们又简单聊了会后,甄珠就想到了颜料的事,问起季淮安,在宝章阁的库房有没有熟人。
她昨儿个回去后认真想了下,觉得光凭靠自己,怕是无法套出什么实话来。
当季淮安得知有人还在暗中使坏后,也是被吓了一跳。
他蹙眉沉吟了下,说道。
“库房内的张总管,与我素来交好,你可以去找他询问一下,近日来有谁专程去过,兴许能顺藤摸瓜拿到证据,揪出幕后凶手!”
甄珠听完,当下便不再迟疑,辞别了二人后,就动身出发去了翰林院。
岂料,她到达之后,刚踏入宝章阁的大堂,大堂,二楼忽然……
传来一声闷响,一物重重砸落下来!
那是一只木质古画修复工具箱,箱身摔在青石地面,各式大小工具滚得满地都是。
甄珠心头一震,一眼便认出来——
这是季淮安的东西!
紧接着,更多属于季淮安的物件接连被人从楼上抛掷下来,书籍、换洗衣物,还有各类零碎器物散落一地。
甄珠脑中嗡然一响,瞬间空白。
他们这是在做什么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