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你们心里也在犯嘀咕......”
赵弘殷平静的看着下方,语气放缓,似在闲聊家常。
“本帅数月前奉旨前往复州监军,曾游历复州景陵、沔阳、青山三县,只见十多万百姓户户有田种,家家有余粮,人人安居乐业,复州全境不见流民苦难,只闻稚子欢声笑颜!”
台下将士听着,脑海中不自觉便生出了一个个清晰的画面,眼神流露出向往。
人群中的呼吸声,渐渐变得粗重。
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乱世,这番景象,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。
“有时我不禁在想,若陆使君能够让复州太平安乐,为何中原大地其他地方却不行?”
赵弘殷指着北边,声音不由拔高,“朝廷把燕云十六州割给了契丹蛮子,将士们失去北方天然屏障,只能以肉身之躯硬抗契丹铁骑,一场大战下来伤亡成倍数增长,却依旧无法抵挡蛮夷入侵!”
“此时的北方,百万汉家百姓正流离失所,民不聊生!他们成了契丹贼寇口中的两脚羊,动辄打杀掳掠,甚至烹煮而食,这等人间惨状,尔等于心何忍......”
“不仅如此,我等在前线流血拼命,朝廷却连粮饷都不愿发,逼着我等只能去抢掠百姓,去做那人人唾弃的畜生!”
“可尔等皆是为尽忠护民,浴血奋战的百战之兵,虽不敢奢望名垂千史,却也不能成了百姓口中的畜生!”
“今日,陆使君听说咱们断了粮,二话不说,从牙缝里省出五万石精米、万斤好肉,跨越千里风雪送来救咱们的命,也让我们能挺起脊梁,守住黑鸦军的荣耀和底限!”
赵弘殷紧握着拳头,语气越发悲切:“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告诉本帅!这样的人,能是反贼吗?!”
短暂的沉寂后,前排那几个先前捧着生米流泪的老兵率先怒吼出声。
“不能,陆使君绝不会是反贼!!”
“陆使君此等大仁大义的活菩萨!怎可能是反贼!”
“若这都算是反贼,那错的定然是朝廷,还有那帮不辨是非的狗官!”
“谁敢说陆使君是反贼,老子第一个不同意!!!”
一道道怒吼声由点及面,就像是星星之火,很快便点燃了全军。
近万将士振臂高呼,声浪滚滚,震得大地都似在轻颤。
冲霄的呐喊,在军营上空久久回荡不散。
李汉超也是人精,当即就冲到了高台下,单膝跪地,抱拳吼道:“大帅!朝廷派了十万大军去打复州,咱们不能忘恩负义!末将请命,率部南下,驰援陆使君!”
“请大帅下令!驰援复州!”
“驰援复州!护卫陆使君!”
已经热血上头的黑鸦军将士此时也是彻底豁出去了。
成千上万的士卒齐刷刷跪地请战,群情激奋,杀气冲天。
赵弘殷看着台下彻底凝聚起来的军心,眼中闪过一丝精芒。
然而,他却出乎众人意料的抬手往下一压。
全场渐静。
“诸位皆是热血好男儿,赵某深感欣慰。”赵弘殷语气变得沉稳,随即却是话语一转。
“但此时出兵,时机未到!陆使君也定不希望弟兄们以身犯险,白白丢了性命!”
“所以,请诸位随我静待时机!!”
“誓死追随赵帅!!”六万将士轰然应诺。
赵弘殷轻轻点头,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。
他之所以压下将士们请战的意愿,并不是担心洛阳朝廷。
而是因为陆安年并没有给他下令。
如今,黑鸦军军心已收,便可枕戈待旦。
静待复州的命令了!
……
与此同时。
洛阳皇宫,御书房。
石敬瑭坐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本奏折,脸色带着些病态的苍白。
这段时间,他的日子很不好过。
不过今日,他的心情却还算不错,因为御案下方,此时站着一名身穿紫袍、须发花白的老臣。
那人微微躬着身,眼睑低垂,颇有几分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模样。
此人,正是刚从契丹出使归来便被加封为司徒兼侍中,统管中书省及枢密院的鲁国公:冯道。
“冯爱卿,讨贼诏书已经发下去了。”石敬瑭放下奏折,揉了揉眉心,“只是…安重荣在成德,刘知远在太原,这两人距离复州皆有千里之遥,到复州恐怕需数月行军,且粮草方面......”
“至于其他诸侯......”
他顿了顿,心中其实有些没底。
说着,忍不住轻叹了一声。
第一次觉得,这皇帝当得也是窝囊。
冯道缓缓抬起头,拱手道:“陛下,他们出不出兵,其实并不重要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石敬瑭眉头一皱。
“老臣虽刚回洛阳,却听闻复州有一支庞大的车队过了壶关,直奔潞州而去。”冯道声音平缓,听不出半点波澜,“若老臣所料不差,那是陆安年送去收买黑鸦军的粮草吧?”
“......”石敬瑭陷入沉默,这件事他也是刚知道不久,发现时想要阻止已经晚了。
现在,那粮草恐怕都已经送到潞州大营了。
冯道小心观察了一下石敬瑭的脸色,随即不动声色继续道:“陛下既已认定赵弘殷与陆安年合谋,那桑相和杜重威此行必然吃瘪,如今有了这批粮,两人更是凶多吉少,十有八九怕是出不了潞州了。”
石敬瑭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
“赵弘殷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,朕当初怎么就将黑鸦军交给他了!”
“陛下息怒。”冯道依旧慢条斯理,“正因潞州已不可控,这道讨贼诏书才非发不可。”
“一来,可断了陆安年大义的名分,彻底坐实其反贼之身,如此或可让黑鸦军内部生乱,给桑相留一线生机。”
“二来……”冯道眼中闪过一抹精光,“陆安年在长江口弄出那艘铁甲巨舰,连破南唐水寨,早已让天下诸侯忌惮三分,但更多的,恐怕还是眼红。”
“陛下这道诏书,不是军令,却可当做投石问路的砖。”
石敬瑭眼神微动,身体下意识前倾:“爱卿觉得,可借刀杀人?”
“不错。”冯道微微颔首,“没有朝廷旨意,安重荣、刘知远,乃至周边的楚地,南唐,谁也不会轻易当这个出头鸟,如今陛下给了他们‘奉旨讨贼’的大旗,更许诺破城之后复州所得皆归其所有。”
“重赏之下,必有贪婪之辈忍不住动手。”
“若陆安年真有那么厉害,能挡住各路诸侯的围杀便罢了,如若真有人攻下了复州,那定然也是两败俱伤的局面,不管如何,皆对陛下有利!”
石敬瑭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靠回椅背上。
“还是冯爱卿老谋深算,哪怕他们只出一半的力,也足够陆安年喝一壶的了。”
冯道低下头,掩去眼底的一抹复杂:“陛下圣明,不过,老臣这次从北方回来,还带回了一个消息。”
石敬瑭笑意微敛:“契丹那边...有什么消息?”
冯道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契丹大汗耶律德光,也听说了长江上那艘铁甲船和震天雷的事...临行前,大汗特意召见老臣,托老臣给陛下带一句话。”
石敬瑭心头一跳:“什么话?”
冯道抬起眼,一字一句道:“大汗说,今年立春前,他要见到复州火器与铁甲船的锻造图纸!若是陛下拿不出来……他的铁骑,会亲自南下来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