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徽反应迅速,回身飞踹踢在白骨上。
“哗啦”一声,白骨应声散架。
同时朝妖丹抓去的骨爪也被铜钱击碎,稀里哗啦地变成一堆骨头掉落地面。
贺闻道恍恍惚惚地从她腰间飘出来,嘴里呢喃着:“战鼓响了,蛮人要来了,不能让蛮人将城攻破,必须要守着……”
他说着,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战鼓敲响的地方飘去。
苏徽眸色一沉,连忙将分离出来的妖丹塞进那一截已经半黑的柳枝中,随后对刘妮说道:“你先进柳枝里跟你柳郎待一会,我解决完事再送你和你的柳郎去投胎。”
柳枝是阴木,这支有柳妖灵智的枝条还被秽气侵蚀,正适合鬼附身。
刘妮点了点头,主动飞进柳枝内。
苏徽手中握着柳枝,飞速跟上已经走进林子里的贺闻道。
她前脚刚离开,后脚地面上鼓起一个个土包,一双双白骨化的手从土包里伸了出来,紧接着,已经完全腐化的、半腐化的,身上穿着破烂军服的尸体从地下钻出,摇摇晃晃地朝战鼓声发出的方向走去。
苏徽神魂刚进入林子,眼前蓦然一晃,周围繁杂的树木消散,变成了一处狭隘的崖底。
悬崖下方是几百个穿着破烂的黑色盔甲,手上兵刃已经损坏,正背对背警惕地看向上下左右四个方向,浑身上下满是伤口,十分狼狈的贺家军。
他们彼时被一群穿着兽皮盔甲,身高体壮,容貌粗犷的蛮人包围了。
为首蛮人占据高位,手上拿着一把弓箭,冲着下方已经快拿不稳长剑的贺闻道笑着大喝:“贺将军!放弃吧!你们的援军不会来了!”
“要是你现在放弃,我还能留你一具全尸,我心情若是好了,说不准能放了你和你的士兵。”
“他们跟你出生入死那么久,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这里吗?!”
“我呸!”其中一个拿着斧子的士兵吐了口唾沫,粗犷地开口道:“你们休想蛊惑你爷爷我!谁不知道你们蛮人粗鄙无礼,言而无信,与其落到你们手上被欺辱,爷爷我还不如死在这来得快活!”
“就是!这些蛮人最是奸诈狡猾,将军,你可别上了他的当!”
“将军,贺家军宁死不降!”
其余人纷纷附和,贺闻道握紧手中长枪,容色冷峻,目光冷锐地看向对方将领,冷笑道:“贺家军是不会投降的,你不要浪费口水了。”
在看到这群蛮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,他就知道玉阳关失守了,不仅如此,朝廷定是出了叛徒,否则,对方不可能那么精准地带上这么些好手来围堵他们贺家军。
如今他们身后就是太原城,太原城内的百姓尚且不知蛮人已经来临,若让百姓们落入这群凶戾的蛮人手中……
贺闻道将武器抓得更紧了一些,眼神格外坚毅,不能退,战死也不能退!
蛮人将领也没料到贺闻道骨头竟会这么硬,冷笑一声不再与他啰嗦,挥手让部下对崖底放箭。
这一役贺家军前锋部队打得十分艰难,他们本就处于下风,若不是贺闻道骁勇善战,恐怕在放第一波箭的时候将会死掉大半士兵。
可贺闻道的武功再高强,他也没办法护住那么多人。
艰难抵抗将近三天三夜后,贺闻道以自杀般的方式在半夜偷袭对方将领,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将其击杀。
将领被杀,对方群龙无首,无法潜入太原,只能撤出天启朝境内。
至此,贺家军近三千人的前锋部队、赫赫有名的玉面战神贺闻道全部陨落。
同时,被留在京城的贺家女眷接到圣上圣旨,言贺闻道叛国通敌,贺家被满门抄斩。
镇守嘉峪关的贺老将军在战场上被敌方斩于马下。
同一天,贺家被彻底灭门。
在蛮人撤离天启朝时,贺家军的尸体被蛮人五马分尸,头颅挂在悬崖上,四肢丢给野狗分食。
贺闻道被摆成格外屈辱的跪姿,朝着蛮人撤离的地方跪下。
到死,贺家军都还在护着身后太原城内的百姓。
苏徽看着这些七零八落的尸体,再看那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的高大身影,心口一阵窒闷。
明明是守护家国的英雄,死后却被这般欺辱。
上天当真残忍。
贺闻道跪在地上,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脑海中的记忆排山倒海的涌现着,他脸上扯出一抹惨然的笑:“通敌叛国……哈哈哈!好一个通敌叛国!”
他想起来了,想起来为什么近百年了还没有去投胎了。
是因为他死后,灵魂飘回了京城,恰好目睹贺家被满门抄斩那一幕。
他那年事已高,矜贵了大半辈子的母亲被那些畜生活活打死,贺家女眷更是受尽屈辱,就连只有一岁大的侄子也没被放过。
贺闻道受到刺激,想要入宫找皇上拼命,却被他身边的龙气所伤,还差点被国师重创,从此成了如今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贺闻道笑声凄厉。
他们贺家忠君近乎六代,每一个人都是愚忠的保皇党,到头来却被打上了一个通敌叛国的头衔。
京城贺家上下几百口人没了。
守边关的父亲和哥哥没了。
他负隅顽抗那么久,也没了。
苏徽神魂微动,正要朝贺闻道走过去时,却猛然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浓雾,浓雾中影影绰绰的出现了一些身影。
他们身上还穿着贺家军的盔甲,手上拿着已经生锈破烂的武器,慢慢朝着贺闻道的方向聚拢,就像生前跟在他身后,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那样,安安静静地跟着他。
看到这些白骨的那一刻,苏徽猛然看向贺闻道,神情逐渐变得复杂。
贺闻道看着他们,双手缓缓捂着脸,喉头溢出一声痛苦的嚎叫。
他连滚带爬地朝苏徽飘来,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,语气颤抖,带着深深的恳求:“主人,求你渡他们一程。”
是他的错,是他的错。
是他的执念困住了他,也困住了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们。
是他害得他们过了百年仍无法去投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