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棍伸过围挡缺口的时候，赵罡的眼睛已经数清楚了。
从缺口进来的有五个人，从左侧围挡翻过来的有三个，从右侧巷道包抄的有两个。十个人。比孙主任说的还多了两个。脚步声踩在碎砖上发出的位置和密度各不相同，左边三个脚步重、间距大，是膀大腰圆的路数；右边两个人脚步轻、间距匀，走的是一条近乎直线的逼近路线。赵罡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个判断：十个人里，真正有威胁的是那两个走直线的。其余八个，是壮声势的。
第一个翻过围挡的人跳下来的时候还喊了一嗓子：“人呢？姓孙的老头说——“
话没说完他就闭嘴了。
赵罡已经站在他面前。不到一臂的距离。那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惊愕只用了半秒，然后他手里的铁棍就被一股力量从虎口里抽走了。赵罡没有用那根铁棍，他只是把棍子接过来，往身后一丢，落在地上当啷响了一声。然后他攥着那人的手腕往侧边一带，让那人自己撞上了旁边的砖堆。砖堆哗啦塌了一半，人陷在里面一时爬不出来。
第二个人抡着棒球棍冲过来。赵罡侧身让过棍头，右手从下往上托了一下他的肘关节。那人的胳膊像被撬棍别了一下，棒球棍脱手，在空中转了两圈插进泥地里。赵罡用膝盖在他大腿外侧顶了一下，那人腿一软跪下来，赵罡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在了地上。整个过程像在码放一件家具，不重不轻，恰好让他趴稳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几乎是同时到的。赵罡的步法动了起来。他在碎砖地上走出了一条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弧线，左脚往左前方切半步，右肩下沉，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条弹出去，在三个人的合围圈里找到了一条仅容肩宽的缝隙，从那里钻了出去。他身后三个人手里的家伙撞在一起，叮当乱响，其中一个人的铁链甩到了同伴的小腿上，骂声刚起，赵罡已经从侧面回来了。
他用了一招类似扫堂腿的动作，但幅度极小，脚尖贴着地面勾了一下前面一个人的脚踝。那人重心一歪，倒下去的时候拽倒了左边的同伴。两个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砸在地上，扬起一片灰。赵罡顺手把第五个人手里的钢管夺了，钢管在他手里转了一圈，被他倒攥着往地上一杵，管口插进砖缝里立住了。
“别动了。“赵罡说。
第五个人低下头，发现自己手里空了。他往后连退了三步，撞到围挡上，铁皮轰的一声响。他看着面前这个人。赵罡站在碎砖堆上，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，整个人是逆光的，只能看清一个轮廓——很直的背、很平的肩、自然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双手干干净净的，刚才夺了钢管连个擦痕都没留下。
剩下那两个走直线的人，在赵罡收拾完第五个人的时候已经停下了。他们站在院门口，互相看了一眼。左边那个穿黑色紧身T恤的，右手插在裤兜里，鼓出一块轮廓。赵罡认得那个轮廓。手枪。他站的位置和对方相距约十二米，中间隔着一地乱砖和趴着的人。十二米对枪来说太近了，但对赵罡来说，如果对方掏枪的动作超过零点四秒，他就能在子弹出膛之前完成一个横向移动加两段变向。那个穿黑衣的人似乎也在衡量这个距离，他的手插在兜里没拔出来，目光在赵罡身上扫了一遍，最后落在他胳膊上那道旧疤上。
“狱主。“那人忽然说。
赵罡没回答。
那人扯了扯嘴角，把插兜的手抽出来了——空的。他摊开手掌朝赵罡摆了摆，意思是“我今天不动“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另一个也跟了上去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围挡外面越走越远。
剩下八个趴在地上的人还在挣扎着爬起来，赵罡没管他们。他回到院子里面，孙主任从墙根底下探出半个身子，哆嗦着扶了扶草帽：“没事吧？赵罡？“
“没事。“
孙主任走出来看了看一地狼藉，那些被撂倒的人已经开始互相搀扶着往围挡外撤了，连铁棍都不要了。孙主任咽了口唾沫，看着赵罡：“你刚才……你把那五个人……“
“没伤。“赵罡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他是真没伤。那五个人身上连骨折都没有，最多胳膊疼两天。赵罡控制力道一直很准，这是他能在佣兵圈活十年的原因之一——他下手有度，知道对人施加多少压力刚好让对方动弹不得而不造成永久损伤。在战场上这个习惯救了他很多次，因为不该杀的人杀了会惹来更多麻烦。
“孙主任，“赵罡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，“苏晚阿姨，她现在还在江城吗？“
孙主任的脸色暗了一下。“苏晚她……走了。溪丫头十三岁那年，她妈妈生病没救过来。她爸爸更早就不在了，听说也是出了意外。苏晚走的时候把溪丫头托给了她舅舅。后来溪丫头上大学、创业、做房地产，都是靠自己拼出来的。“他叹了口气，“这个信封是苏晚病重那会儿交给我的，说等'罡罡'回来了务必转交。我问她罡罡是谁，她就说是巷子里那个小男孩。我当时还以为是你们家亲戚。“
赵罡把信封攥在手里。牛皮纸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了，上面“给罡罡“那三个钢笔字微微凸出来，他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一下。“她走的时候……说什么了吗？“
孙主任想了想：“苏晚走之前糊涂了几天，有天忽然清醒了一会儿，跟我念叨了一句。她说'那孩子命硬，会回来的。替我告诉他，铜锣巷永远有他一个家。'“孙主任擦了擦眼角，“她是个好人。溪丫头随她。你见了溪丫头就知道了，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“
赵罡低着头。老槐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沙沙地响，夕阳的光碎了一地。“孙主任，外面那些人，是来拆这栋楼的？“
“拆了好几次了，每次都被拦下来。这栋楼是苏晚家的老宅，有产权的。溪丫头去年把这整块地买了，开发商找她要拆她不给。她留着这栋楼，说是等她弟弟回家认门——“孙主任忽然顿了一下，看着赵罡，“溪丫头说，她小时候有个哥哥，叫罡罡。你就是那个罡罡？“
赵罡点了点头。
孙主任张了张嘴，半天才挤出来一句话：“那你还等什么？去找她啊。“
赵罡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。他看着地上那个他刚刚挖出来的土坑，坑边散着新翻的红褐色的土。铁盒贴在他胸口的位置，硌着心跳。“我想去。但那边的人盯着我。我去了会连累她。“
孙主任沉默了一下。他当了大半辈子居委会主任，见过的事多，听懂了赵罡话里的分量。“那你就别让那些人盯着你。“他说，“你当年走的时候才这么点高，“他在自己腰边比了一下，“哭得满脸鼻涕。现在你长这么大了，手底下能放倒一片人。你还怕什么？“
赵罡把铁盒从怀里掏出来，打开盖子，看了一眼那颗玻璃珠和那根黑皮筋。玻璃珠在夕阳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把盖子合上，揣回去。“孙主任，这栋楼能住人吗？“
“顶楼有一间还凑合，没漏雨。但没水没电。“
“够了。“赵罡说。他从兜里掏出那沓现金里抽了几张塞给孙主任，“您替我看着这楼，别让人拆。过几天我来收拾。“
孙主任看了看手里的钱，想推回去，赵罡已经转身往围挡外面走了。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，那八个趴在地上的人早跑光了，只剩一条铁棍横在地上。赵罡跨过铁棍，消失在围挡缺口外面。
巷子口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麻雀，被他走过去惊飞了。翅膀扑棱棱地拍了两下，飞到对面的屋顶上去了。赵罡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麻雀，又看了一眼天色。最后一抹晚霞沉进楼群后面去了，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橘黄色的光把灰扑扑的老街染了一层暖意。
他走了二十分钟，从铜锣巷走到了一条亮堂些的街上。他掏出牛皮纸信封，借着路灯的光拆开了。里面是一张叠好的信纸，信纸的边角已经泛黄，但墨迹很清楚。苏晚的字跟信封上一样娟秀——
“罡罡：你好。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。如果你看到了，说明你回家了。溪溪小时候最喜欢跟你玩，你走了以后她天天去那棵槐树底下坐着，谁也不理。她爸爸走得早，我又总在外面忙，她从小没什么朋友。你是她最好的朋友。阿姨求你一件事。如果你回来了，如果溪溪还需要你，你就陪陪她。阿姨在天上看着你们俩，就放心了。另外，你走那天来接你的那个人，他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。我后来打过一次，他说你在安全的地方。我就没再问了。号码我写在背面。你若需要，就联系他。好好长大，好好回家。苏晚。“
赵罡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用蓝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，后面还跟了一个括弧，里面写着“他姓江“。
江。雇主姓江。
赵罡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这是他认识“雇主“二十年，第一次知道他姓什么。他把信纸和信封重新折好，连同铁盒一起，贴身揣在最里层的口袋里。信纸的纸边蹭着他胸口的皮肤，微微发痒。他站在原地呼了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晚风裹来的油条摊的余香。
他决定今晚不回锦绣华庭。他走回铜锣巷99号那栋老楼，从侧面一个没有封死的窗户翻了进去。楼梯是木质的，踩上去咯吱响，但很扎实。他上了三楼，推开最里间那扇门。屋子不大，空荡荡的，地上落了灰，但屋顶没有明显漏雨的痕迹。一扇朝南的窗户敞着，窗口正对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冠。
赵罡在窗台上坐下来。夜风从窗户灌进来，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把铁盒放在膝盖上，打开盖子，把那颗玻璃珠捏在指尖转了转。珠子圆润光滑，里面嵌着一道螺旋形的彩纹，在路灯的微光里转出一道虹。六岁的小女孩揣着这颗珠子跑来跑去，最后把它和皮筋一起埋进了树下。她在纸条上写“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用糖跟你换回去“。她等了很多年，糖一直没换成。
赵罡把珠子放回盒子里。他靠着窗框，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。他看着槐树的树冠在风里摇来摇去，远处有小区的灯火、电视机的光、炒菜的声音。那些光点汇聚在一起，把江城的夜烘托得温暖而安宁。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手里的诺基亚震了一下。短信。雇主发的。“楼里安全，今晚住那儿。明天下午，去林氏集团找她。“
赵罡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“
他关掉手机，平躺在落了灰的木地板上。天花板上有陈年的蛛网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切出一块白色的长条。他就躺在那块月光旁边，把铁盒放在心口的位置，闭上了眼。他的呼吸渐渐沉下去。但他半梦半醒之间，总觉得窗外的槐树底下坐着一个小小的影子，扎着羊角辫，低着头在土里扒来扒去。
“罡罡哥哥，我的糖呢？“她问。
赵罡在梦里笑了一下，轻声说：“明天还你。“
第二天早上，林若溪在办公室整理旧物的时候，从一本相册里掉出来一张照片。她捡起来看了很久。照片上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，穿红色背带裙，蹲在老槐树底下，手里举着一颗弹珠冲镜头笑。她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，比她高半个头，瘦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短裤，正扭头看旁边，侧脸有清晰的轮廓，睫毛很长。小男孩的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，老式的那种铜钥匙，用红绳穿着。
林若溪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小男孩的侧脸。
她忽然站起来，拉开办公桌第二个抽屉。最里面有一把铜钥匙，这些年她一直收着，不知道是开什么锁的。妈妈留给她的遗物里就有这把钥匙，妈妈说“等你弟弟回来你就给他“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弟弟。
她攥着钥匙站了好一会儿，然后拿起手机。通讯录里存着昨天刚加的一个号码——“赵罡 保安“。她把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，停了很久，没有按下去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，洒在那张旧照片上。小女孩的笑容烫在纸面上，几十年过去了还那么鲜活。
林若溪把照片举起来，对着光。
那个小男孩脖子上的铜钥匙，和她手里的这把，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