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得到消息的时候,人已经埋了。”
陆野靠在椅背上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周黎咬着牙接着说,“后来的事更惨。”
“老班长的儿子,二十出头,在镇上粮站当临时工。接受不了他爹的死法,天天喝酒,有一天晚上醉倒在路边。”
“第二天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冻硬了。”
陆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周黎没停。
“嫂子也崩溃了,男人,儿子都死了,村里人还背后议论她男人的事,说什么的都有。”
“她受不了那些话,在自家屋里上了吊。”
“一家三口,全没了。”
周黎说完这句话,整个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坟地。
陆野深吸了一口气,这确实太惨了。
“周站长当时怎么死的?”陆野问。
周黎惨然一笑,这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人家说,他跟县城的一个女人偷情。”
陆野眉毛一挑。
“说他老班长在县里包了个相好的,结果那女人还有别的男人。”
“那男人知道了,拎着刀摸到旅馆里,一刀捅进去,人当场就没了。”
“凶手跑了,到现在也没抓着。”
周黎的手攥成了拳头,攥的咯吱响。
“我不信。”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陆野的眼睛。
“老班长不可能是那样的人。”
“他为人极为正直,我们一起在边防站待过三年,我对他的为人再清楚不过。”
“在部队的时候,他每天熄灯之后都要摸出老婆孩子的照片看好一会。我睡他上铺,他看了三年。”
“这么一个人,你告诉我他去嫖?他去偷情?”
周黎的声音压得极低,但里面有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恨意。
陆野没吭声,等他继续说。
周黎平复了一下情绪,接着开口。
“我去县城找过那个女人。”
“住在老城区一个筒子楼里,姓崔,三十出头。”
“我去的时候她正跟另一个男的搂搂抱抱,一推门看见我穿着军装,吓了一跳。”
“我问她,周正邦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“她开口就说是周正邦疯狂迷恋她,非要跟她好。后来被她相好的知道了,把周正邦杀了。”
周黎的语速突然快了起来。
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。”
“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私生活乱成那样,而且她嘴里说的每个字都像是排练过的。”
“我怀疑,有人教过她。”
陆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我当场气的抽了她一巴掌。”
周黎说到这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自己。
“结果部队给了我一个警告处分,罚了一个月工资,还蹲了禁闭。”
他转过身来,面对陆野。
“但我不后悔,那一巴掌,她该挨。”
陆野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所以你申请来靠山镇,不是为了当官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为了查清楚老班长的死。”
周黎坐回来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“坐到老班长当年的位子上之后,我越看越觉得不对。”
“我调了以前的卷宗,关于周正邦在任期间的所有档案记录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几乎是空的。”
陆野的眉毛跳了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一个干了四年的站长,卷宗里除了最基本的人事档案和几张年度考核表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像是被人专门清理过。”
周黎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“一个站长死了,他经手的所有工作痕迹也跟着消失了。你说,这正常吗?”
陆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他沉吟了片刻,做出了决定。
“周站长。”
周黎抬眼看他。
“我明天让你支走金戈,是为了搞到他家里的一个账本。”
周黎的身体微微前倾。“什么账本?”
陆野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“金戈走私皮货和物资的账本,上面记着他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黑货,每一个分钱的人。”
周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里头有不少名字,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。”
陆野停了一下,“甚至还有县城里的。”
周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
陆野能听到墙上那个老挂钟的秒针在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周黎的脸上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震惊,愤怒,然后是一种可怕的冰冷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老班长绝对是被人谋杀的。”
陆野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“如果周正邦真是你说的那种人,正直,认死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周黎发红的旧疤上。
“他大概率是发现了什么东西,可能是这个账本,也可能是别的证据。”
“然后就被灭口了。”
周黎的身体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怒极。
“一年了。”周黎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。
“我在这个破站里窝了一年,天天跟金戈那张笑脸打交道。”
“我知道他不干净,但我一直没找到切口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。
“账本在他家里?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陆野的语气很平。
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,明天下午,你把金戈拴住,我就能把账本拿到手。”
周黎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。
他闭上眼,用力按了按眉心那道旧疤。
再睁开眼的时候,那场风暴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清醒。
“行。”
陆野点了点头,站起来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走到门口,他手搭在门栓上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周站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账本拿到之后,里面有些东西,我得先处理。”
周黎的目光锐利地刺过来。
“有些人的名字,跟你查的事没关系,但跟我有关系。”
周黎沉默了片刻,嘴里挤出一句,“好。”
走廊里冷风灌进来,把身后办公室里的热气冲散。
陆野大步往外走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周正邦的死,十有八九是金戈做的局。
一个发现了走私秘密的正直站长,被安排了一出“奸情杀人”的戏码,干净利落地从人间蒸发。
连带着一家三口的命,全搭了进去。
金戈这个人,比他之前想象的更狠。
但这反而让陆野更冷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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