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野慢慢松开右手,让弓弦恢复原位。
他把弓重新挂回木架子上,转过头看着周黎,摇了摇头。
周黎摸了摸自己下巴上坚硬的胡茬,叹了口气。
“靠山镇毕竟还是个小站。”
忽然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,“实在不行,你去县里看看?”
“县里的库里,好弓应该不少。他们那里的武备比咱们这全乎多了。”
“就是你去的话,手续有点麻烦。”周黎继续说道,“我得提前给县局打个电话,做个报告。”
“说明一下情况,申请调拨物资。这得走个流程,估计得等几天。”
陆野眼前一亮,他笑了一下。
“不用打电话。”
周黎愣住了,他看着陆野,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在体制内,跨级别的物资调拨,不打电话通气,根本连县局的大门都进不去。
陆野看着周黎疑惑的眼神,语气平淡地开口。
“我到了县局后,金戈的姐夫孟稻根,会亲自带我进去。”
周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恍然。
“你上次去县城……”
“见了他了吧?”
陆野没有隐瞒,他点了点头。
“碰巧见了一面,喝了点酒,聊了聊账本上的事。”
“参与杀你老班长的人,可能是刘建东,就是他推测的。”
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。
周黎的身体猛地绷紧,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他没有说话。
陆野也没有说话,两人在昏暗的武备库里静静地站着。
良久,周黎闭上眼睛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把身上的杀意一点点收敛起来,重新恢复了那个冷静克制的林业站站长模样。
“走吧。”
陆野跟在后面,走出武备库。
周黎锁好铁门,把钥匙揣进口袋。
“去后勤仓库。”周黎走在前面,脚步沉稳。
两人来到办公楼一楼另一侧的后勤仓库。
仓库负责人老刘正坐在桌子后面打毛衣。
看到周黎和陆野走进来,老刘赶紧放下手里的毛线,站起身。
“周站长。”老刘恭敬地打招呼。
“给陆野拿几套制服,他的码数有几套都拿出来。”周黎吩咐道。
老刘连连点头,转身走到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子前。
他踩着木梯爬上去,在最顶层的货架上翻找起来。
不一会儿,老刘抱着一堆衣服走了下来。
“陆同志个子高,肩膀宽。”老刘把衣服放在桌子上,“这是咱们站里最大号的制服了。”
“一共七套,全在这儿了。”
崭新的制服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,散发着新布料特有的气味。
老刘从柜台下面扯出三个军用大帆布包,把七套制服分装进去。
每个帆布包都塞得鼓鼓囊囊的,分量不轻。
陆野走上前,伸手拎起三个帆布包的带子,轻松地提在手里。
周黎看着陆野拎着包裹,眉毛微微皱起。
他把手伸进裤兜,掏出一串带着黑色塑料牌的钥匙,递给了陆野。
“你马上去县城,还带着这么多东西,这车你先开着吧。”
周黎指了指窗外停在院子里的那辆212吉普车。
在这个年代,汽车是绝对的稀缺资源。
“站里还有一辆,最近不怎么用车。”
陆野眼里闪过一丝喜悦,点了点头。
他也懒得再去汽车站,挤那晃晃悠悠的客车了。
“回来的时候记得把油加满。”
周黎丢下最后一句话,转身走出了后勤仓库。
提着三个沉重的帆布包,陆野走出办公楼。
外面的冷空气让他精神一振。大步流星走到院子里那辆212吉普车前。
这年头,北京吉普是正儿八经的官车。
军绿色的车漆,帆布软顶,四四方方的铁皮车身透着一股子粗犷的工业感。
陆野拉开后车门,把三个装满新制服的帆布包随手丢进后座。
他转到驾驶位,拽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陆野熟练地踩下离合,拧动钥匙。
启动机发出沉闷的“吭哧吭哧”声,连打了几次火,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,发动机这才轰鸣着运转起来。
挂上一挡,松离合,给油。
吉普车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个滑,随即稳稳抓地,猛地窜出林业站的大院,风风火火地杀向乌丰县城。
车窗外,八十年代的东北雪景飞速倒退。
光秃秃的白桦林、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农田、偶尔路过的牛拉爬犁,构成了一幅粗粝的时代画卷。
上次陆野带着苏婉和念念坐长途客车去县城,那破客车一路走走停停,硬是晃悠了两个多小时才到。
今天陆野自己开车,脚下的油门踩得极深。
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如泰山,降挡补油打方向,动作行云流水。
一个半小时后。
吉普车带着一身风雪,驶入了乌丰县城的街道。
临近中午,肚子传来一阵抗议。
陆野把车停在了一家挂着“国营红星饭店”木牌子的平房前。
推开厚重的棉门帘,一股混合着肉香、旱烟味和劣质白酒味的暖气扑面而来。
饭馆里人声鼎沸,走到窗口。
“同志,来一斤猪肉大葱饺子,再来一碗羊汤。”
陆野从兜里摸出钱和粮票,递了过去。
胖乎乎的服务员大姐眼皮都没抬,接过钱票看了看,扯着嗓子朝后厨喊:“一斤饺子,一碗汤!”
陆野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。
不多时,热腾腾的饺子和羊汤端上了桌。
他拿起筷子,一口一个饺子,吃得极快。
羊汤下肚,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
吃得差不多了,陆野递给服务员小伙子一根大前门香烟。
“打听个道儿,县林业局怎么走?”
服务员见陆野穿着制服,还给了好烟,顺手接过夹在耳朵上,语气热情道。
“林业局啊,好找。你出了门顺着这条街往东走,过三个十字路口,看到一个大红砖院墙,门口有两个大石狮子的,那就是了。”
“谢了!”
按照指引,十分钟后,陆野看到了那个气派的红砖大院。
院门宽敞,两旁立着石狮子。
门口设有传达室,一排路障挡在路中间。
陆野直接把车开了过去,在距离路障不到两米的地方一脚刹车停住。
传达室的门被推开,一个披着军大衣的门卫大爷端着搪瓷茶缸走了出来。
目光扫过吉普车的车牌。
靠山镇林业站的公车,能开这车的一般不是站长就是副站长。
门卫大爷连问都没问一句,直接转身走到路障跟前,移开两个。
陆野按了一下喇叭算作回应,一脚油门,吉普车平稳地驶入林业局大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