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黎怔怔的看着跳动的火苗,语气幽幽。
“我一拳砸在他下巴上。夺了他的枪,把他反绑在椅子上,关进了禁闭室。”
苏铭坐在对面,双手拢在军大衣的袖子里,死死攥着内衬。
他能听出那份平静背后的疯狂。
“我走到操场,看着全连的弟兄。我说我要去杀人。”
“愿意去的跟我走,不愿意的留下看家。”
“没有一个人留下。”
“我们脱了军装,摘了领章帽徽,没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”
“深夜,我们摸过了界碑。”
“雨林里的蚊虫很大,趴在烂泥里,一动不能动。我们潜伏了四个小时,等他们换防松懈。”
“然后,我们摸进了营地。”
周黎的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为了不惊动对面的正规军,全过程没开一枪。”
“用军刺,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清,捂住嘴割断喉咙。”
“六十三个毒枭,全死了。”
帐篷里死一般寂静,苏铭咽了一口唾沫。
周黎继续说道。
“天亮前,我留下一半人处理首尾。”
“我带着剩下的一半人,抢了毒枭的卡车,连夜往回开。”
“开了一天一夜,回到了老家。”
周黎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“村子已经没了,只有一片黑色的灰烬,一百多口人,烧成了白地。”
“当地公安在灰堆里,找到了我媳妇的镯子,已经烧变形了。”
“然后,我就带着弟兄们进山了。”
周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“那伙土匪有三十七个人,他们以为大雪能掩盖一切,躲进深山就安全了。”
“但他们不懂什么是侦察兵。”
“我们一寸一寸地搜山,找了三天。”
“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,堵住了他们。”
周黎摸向腰间,拔出那把带有血槽的军用匕首,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我暗杀了放哨的两个人,带着弟兄们摸进去了。”
“打断了他们所有人的手脚,用绳子串起来,拖出矿洞。”
苏铭看着那把匕首,感觉呼吸有些困难。
“那天,正好是大年三十。”
“山下的镇子在放鞭炮,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。”
“我把他们剩下来的三十五个人,绑在树上。”
“没有把他们交给公安。”
周黎用大拇指刮过刀刃。
“我用雪擦亮了刀。”
“从脚底板开始,一寸一寸。”
“虐杀了。”
“他们惨叫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,树上只剩下三十五具骨架。”
周黎收刀入鞘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大年初一,我去了军分区自首。”
“擅自调动部队,越境杀人,虐杀俘虏。每一条都是死罪。”
“军法处的枪,都已经顶在我的后脑勺上了。”
“老首长闻讯赶来拍了桌子,他把我以前立过的所有军功章砸在桌子上,一等功两次,二等功五次。”
“加上那伙毒枭确实是跨国通缉的重犯,土匪也是背着几十条人命的恶鬼。”
“老首长硬生生保住了我的命。”
“死罪免了,活罪难逃。”
“我被一撸到底,从连长成了一个普通士兵,发配到后勤做文职。”
“跟着我去的弟兄们也受了处分,复员的复员,转业的转业。”
周黎叹了口气,语气中透出一丝疲惫。
“后来,我收到了电报,老班长死了。”
“我主动申请了退伍,老首长动了一点关系,把我安排到了林业站,当了这个站长。”
苏铭沉默了。
良久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周黎在安排交叉火力网时,对射击角度的计算那么精确。
为什么他能在短短几天时间里,把吴老六那帮乌合之众,训得像模像样。
为什么他懂得压电式引爆器的原理,懂得如何利用地形制造杀伤最大化的陷阱。
这根本不是一个林业站站长该有的能力。
这是一个曾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,站在最前线的铁血兵王。
原来是因为受到了最严厉的处分。
苏铭看着周黎的眼神微微复杂起来。
他以为自己十六年找不到妹妹,已经算是命运多舛。
没想到,周黎更是惨烈。
自己现在好歹找到了妹妹,婉儿还活着。
苏铭鬼使神差地开口了。
“你不恨吗?”
“不恨这个世道吗?”
“好人惨死,恶人横行。你保家卫国,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女。”
周黎愣了愣。
眼底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杀意,突然剧烈地翻涌起来。
但仅仅过了几秒钟。
周黎闭上眼睛,胸膛深深地起伏了一下。
再睁开眼时,杀意已经消散,只剩下一种波澜不惊的平静。
“恨又如何?不恨又如何?”
“我是一个军人。”
“我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,不就是为了避免我身上发生的惨剧,再次发生在老百姓身上吗?”
“如果因为我遭遇了不公,我就去报复社会,去践踏底线。”
“那我跟那伙土匪,跟那些毒枭,有什么区别?”
周黎看着跳动的火焰,眼神微微黯淡了一瞬。
“可惜,我现在已经不算军人了。”
苏铭坐在木箱上,久久无法言语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看透了人性。
他认为所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,都是自私的。
但现在,周黎给他上了生硬的一课。
在这个泥泞不堪的世道里,真的有人,哪怕身处地狱,依然死死守着那条线。
周黎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,准备掀开门帘。
他突然停住脚步,猛地回过头。
目光灼灼地盯着苏铭。
那眼神,像鹰一样锐利,仿佛能看穿苏铭所有的想法。
“我知道你很聪明。”
周黎的声音变得冰冷。
“你的聪明,甚至比陆野的武力更可怕。”
“陆野是把剑,剑再利,也只会杀挡路的人。”
“但你是个下棋的。下棋的人,眼里没有活人,只有棋子。”
周黎大步折返回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铭。
“你觉得他需要你这个‘聪明人’来帮他兜底,帮他扫清障碍,帮他把利益最大化。”
苏铭抿着发白的嘴唇,没吭声。
“陆野行事确实偏激。”周黎沉声道。
“他杀伐果断,不留余地,但他有底线。”
“他杀的都是该杀的人,手里沾了血,但他没碰过一个无辜的老百姓。”
周黎说到这里,自嘲地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他的行为,毕竟我当年做的事,比他疯得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