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岔口皮毛仓库。
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花,狠狠砸在木板门上,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。
顺着门缝挤进来的寒风,带着刀子般的冷意,在仓库里打着旋儿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生皮子味、硝石味,还有角落里那盆炭火散发出的烟火气。
李三炮和周德发正蹲在地上,将新收上来的一批皮货分门别类。
两人的动作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周德发直起腰,拍了拍冻得发僵的手,走到窗前。
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,他用衣袖用力擦出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区域,往外瞅了一眼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狂风裹挟着雪粉,连十米外的老榆树都看不清轮廓。
“三炮啊,今年的天,真邪门!”
“这马上都三月下旬了,还下这么大的雪。往年这个时候,土地都该化冻了。”
李三炮将一张硝好的狐狸皮码放整齐,站起身叹了口气。
“希望是最后一场雪吧。”
他走到火盆前,捡起一根铁棍拨弄了一下炭火,火星子“噼啪”乱爆。
“不然今年的庄稼得减产不少。老百姓的口粮,全指望地里那点收成。”
仓库旁边的值班室里。
赵守山独自坐在办公桌后,面色阴晴不定。
他手里夹着半根大前门,烟灰积了很长一截,摇摇欲坠。
“啪嗒。”烟灰掉落在桌面上,摔得粉碎。
赵守山猛地回过神,烦躁地将烟头按灭在满是烟蒂的瓷碗里。
他的脑子里,全是中午苏婉来时的画面。
中午时分,风雪稍微小了点。
苏婉牵着念念,推开了值班室的门。
她的头发上沾着雪花,脸颊冻得通红,呢子大衣的下摆湿了一大片。
“弟妹,你怎么来了?这大雪天的。”
赵守山当时赶紧站起来,搬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,又把火盆往她跟前推了推。
苏婉没坐,她站在火盆边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里,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疲惫。
“大山哥,我就是过来看看。”
“陆野他……还没回来吗?”
念念躲在苏婉腿后,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赵守山:“大山伯伯,我爸爸去哪儿了?念念想爸爸了。”
赵守山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看着苏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知道她昨晚肯定没睡好。
他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,咧嘴笑道:“弟妹,你别担心。他跟周黎站长出差了。”
苏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,“那……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?或者跟你说他去哪了?”
赵守山扯谎扯得手心冒汗,“没细说,可能是最近天气太差,说不定是路上耽搁了,估摸着快回来了。”
苏婉沉默了很久,眼里闪过一丝失望。
她本来以为赵守山会知道一些内幕,还有陆野的去向。
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她重新牵起念念的手,强颜欢笑着道了别。
赵守山站在门口,看着苏婉牵着念念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风雪中。
直到苏婉的背影彻底消失,他才重重地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。
随后伸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,抽屉里垫着一层报纸。
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报纸,从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和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。
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,死死地盯着。
信封上面没有写任何字。
红色的丝绒盒子有些陈旧,边角处磨损得厉害,露出了里面的白底。
赵守山的手指有些颤抖,他缓缓打开那个丝绒盒子。
两枚黄澄澄的军功章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一等功勋章。
这两枚勋章的分量,比金山银山还要重。
这是用命换来的荣誉。
赵守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这两样东西,是他之前去林业站登记辅警手续、参加培训的间隙,周黎亲手交给他的。
那天的场景,深深地刻在了赵守山的脑子里。
那天下午,培训完毕后,孟军跑过来通知他,说周站长在办公室等他。
并且点名,只见他一人。
赵守山穿着崭新的辅警制服,怀着忐忑和激动的心情,敲开了周黎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。”门内传来周黎低沉的声音。
赵守山推门进去。
那天的周黎,身上没有穿林业站的制服,而是穿了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旧军装。
没有领章和帽徽,但他整个人站在那里,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军刺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锐气和煞气。
赵守山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,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:“周站长,您找我。”
周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赵守山半个屁股挨着椅子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挺得笔直。
周黎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扔给赵守山,自己也叼上一根,划了根火柴点燃。
青蓝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。
“赵守山。”
周黎吐出一口烟圈,隔着烟雾看着他。
“到!”赵守山条件反射般地大喊了一声。
周黎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用紧张。
“我问你个问题。”
“你和陆野,是什么关系?”
赵守山愣了一下,不明白周黎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。
但他没有犹豫,脱口而出:“最好的兄弟!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周黎追问。
赵守山迎着周黎的目光,毫不退缩:“可以互相托付性命的兄弟。”
周黎死死盯着赵守山的脸,沉默了良久。
半分钟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随后周黎拉开办公桌的抽屉,拿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和红色的丝绒盒子。
他将这两样东西推到赵守山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赵守山看着桌上的东西,有些发懵。
他没有伸手,而是疑惑地看向周黎:“周站长,这是……”
周黎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守山。
“如果过段时间我失踪了,或者出了什么意外。”
“把这封信,还有这个盒子里的东西。亲自交到乌丰县武装部的最高领导手里。”
“记住,是最高领导,必须亲手交给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