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李巍又聊了一会后,陆铮走出了办公楼。
“听说你大舅哥醒了。”他笑着看向陆野。
“我带你去看看他?刚好我有话要问他。”
陆野心头一松,眼里闪过一丝感激,点了点头。
........
十五分钟后,车队停在乌丰县人民医院楼下。
三楼特护病房区。
走廊尽头站着两名持枪士兵,看到山鹰出示的证件,士兵立正敬礼,让开通道。
陆野放轻脚步,他停在302病房门前。
屋内,苏婉坐在铁架床边。
她端着一个铝制饭盒,手里拿着一把勺子。
勺子在饭盒边缘刮了刮,苏婉吹散白粥上的热气,送到苏铭嘴边。
苏铭靠着枕头,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干裂。
他张开嘴,小口咽下白粥。
实木长椅上,念念和李小楠并排坐着。
两个小丫头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连环画。
李小楠指着画上的小人,压低声音给念念讲故事。
陆野推开门,门轴发出吱呀声。
屋内四人同时转头。
念念眼前一亮,一把扔下手里的连环画,小跑过来抱着陆野的小腿,脆生生的道。
“爸爸,你去哪了?”
陆野笑着一把抱起闺女,亲了两下她圆润的小脸。
“爸爸去办事情了,这不来看我们念念了吗?”
苏婉紧绷的肩膀也瞬间松弛了下来。
苏铭的视线锁定陆野,眼底闪过一丝喜意。
随后,他的视线越过陆野,落在刚进门的陆铮身上。
苏铭瞳孔猛地收缩,他在一秒内做出了决定。
声音嘶哑,语速极快。
“是我算漏了。”
“算漏了阿莫克利的兵力装备,还有吴老六的愚蠢。”
陆野愣了愣,苏婉的脸色猛地一变。
苏铭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。
“黑水林的局,是我布的。维克多的营地,是我派人炸的。诱兽香的战术,也是我提出来的。陆野只是个执行者。”
他咳嗽两声,牵扯到背后的枪伤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我以前是走私犯,从黑蜂那里截获了金矿的情报,我被金矿迷了眼,想借刀杀人,独吞那座矿。”
苏铭语气平静,逻辑严密。
他把所有动机、手段、结果全部串联。
“人是我杀的,局是我设的,要毙要剐,冲我来。”
陆铮站在陆野身后,他嘴角挑起,心里不禁感叹。
周黎留绝笔信顶罪,苏铭刚醒就抢着顶罪。
陆野这小子,身边的人全都在拿命护着他。
陆野眼眶发热,他走上前。
“大舅哥。”
苏铭皱眉,他急迫的用眼神示意陆野闭嘴。
陆野微微摇头,侧身指着陆铮,语气诚恳。
“这是陆队长,黑水林之战的所有细节,我已经向他完整的汇报了。”
苏铭愣了两秒,然后翻了个白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剧烈起伏。
我就昏迷了这么一会,你一点不和我商量,就竹筒倒豆子的全招了?
我在这里费尽心机编造口供,我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你扛雷,你转头就自首了?
你知不知道什么是绝密?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军法?
好好好,都死吧,毁灭吧。
苏铭睁开眼,执拗的转过头,看着墙壁。
他不想跟陆野说话。
“行了。”
陆铮突然出声,打破了病房里诡异的气氛。
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问题。
但现在,心里那些想问的问题,突然就不想问了。
陆铮抿了抿嘴,将那股复杂情绪压了下去。
他看着陆野,淡淡道:“跟你大舅哥好好聊聊吧。”
说完,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,转身走出了病房。
...........
当晚,乌丰县军区招待所。
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,屋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写字台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陆铮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几份文件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里,划了根火柴点燃。
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,他变化莫测的目光,缓缓落在了写字台正中央的那部电话上。
陆铮深吸一口烟,不再犹豫,拿起听筒。
拨号。
手指在转盘上快速拨动,一连串复杂且毫无规律的数字被输入。
听筒里传来一阵冗长的盲音。
随后是第一次转接。
“口令。”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。
“长夜将明。”陆铮沉声回答。
“身份确认。”
第二次转接,第三次转接……
足足过了十分钟,经过了六道绝密线路的核查与跳转,听筒里的杂音才彻底消失。
“咔哒”一声,线路接通。
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、沙哑的男声。
“渡鸦,什么事?”
陆铮顿时正襟危坐,后背挺得笔直。
“渡鸦”正是他在“拂晓”的代号。
“掌灯。”陆铮声音恭敬。
他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黑水林的事情,查清了。”
接下来整整二十分钟,陆铮用最客观的语言,将黑水林之战的所有情况,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。
一切的一切,和陆野在地下审讯室里的供述如出一辙。
汇报完毕,陆铮停了下来。
话筒那边沉默了足足两分钟,只有微弱的电流声传来。
这两分钟,对陆铮来说,比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枪口还要漫长。
他太清楚“掌灯”这两个字的分量,那是能够一言决人生死、左右国家暗线战略的存在。
“所以,你的意思是?”
掌灯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。
陆铮心跳如擂,他强行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,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掌灯,北境现在局势已经不稳了。”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苏方那边局势严峻,内部派系斗争已经蔓延到了边境。”
“这次阿莫克利敢动用营级重火力越境,背后有克格勃的影子。”
“他们行事越来越百无禁忌,常规的边防力量已经很难对付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特工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了一口气,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。
“我建议,成立拂晓北境分部。”
话筒那边依旧安静。
陆铮咬了咬牙,继续说道:“我推荐陆野、苏铭,加入拂晓。在北境分部任职。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话筒里的男声,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。
那股穿透电波的威压,让陆铮下意识地握紧了听筒。
“渡鸦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你是让拂晓破格吸纳军部之外的人?还是这样的胆大包天之徒?”
掌灯的声音如同一把重锤,一下下敲在陆铮的心头。
“一个走私犯出身,满肚子算计;一个山野猎户出身,杀人不眨眼,视规则如无物。”
“以你资料里提供的情报,这样两个百无禁忌的人,一旦失控,会是什么后果?”
一连串的质问,犹如连珠炮般砸来。
陆铮面色微微一变,他知道掌灯的顾虑是对的。
拂晓是一把悬在暗处的国之利刃,刀刃必须绝对锋利,但也必须绝对可控。
陆野和苏铭展现出来的破坏力太惊人了。
一个武力值爆表,一个智商如妖,这两个人一旦联手,如果不受管控,那将是一场灾难。
但陆铮没有退缩。
他想起了周黎那封绝笔信,想起了病房里苏铭不顾死活的顶罪,想起了陆野在审讯室里那句“我要用克格勃的血祭他”。
他咬着后槽牙,“掌灯,这人是我和周黎亲自检验过的。”
“周黎用命保了他们。我也亲眼看到,他们为了彼此,连命都可以不要。”
“他们确实百无禁忌,但他们有底线!他们的底线就是家人,是兄弟,是恩怨分明!”
“他们确实杀人无数,但杀的人确是该杀之人!”
陆铮站起身,对着话筒大声说道:“北境这片天,常规手段已经压不住那些豺狼了。我们需要比豺狼更凶狠、更聪明的人去对付他们!”
“而且无论如何,他们确实在这场战斗里出了大力。”
陆铮最后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我愿意拿我的命担保,他们二人绝对可靠!”
“如果他们失控,我陆铮,亲自去收他们的命然后自杀谢罪!”
房间里回荡着陆铮掷地有声的誓言。
话筒那边,再次陷入了安静。
陆铮紧紧握着听筒,手心已经满是汗水。
良久。
话筒里的男声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“你跟他接触短短几天,就这么相信他?”
陆铮张了口,刚想解释。
掌灯突然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,似乎藏着某种深意,又似乎带着一丝感慨。
“陆野吗?”
掌灯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,语气变得有些飘渺。
“敛野归陆,焚心塑骨……”
这听起来像是一句谶语,又像是在评价某种宿命。
“有点意思……”
掌灯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。
“这事我同意了。”
陆铮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。
陆铮放下听筒,怔怔的看着窗外,嘴角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