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谷场上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孙维,就是孙麻子。
马鸣,就是马六指。
村民们或许不懂什么是“境外武装暴徒”,但他们太懂什么是“三等功”了!
在这八十年代初的东北,军功就是天!
一个三等功,那是需要部队遣人敲锣打鼓,戴着大红花送到家门口的无上荣誉!
那是能光宗耀祖,能直接安排进国营大厂当正式工的铁饭碗!
那是全镇人见了都要竖起大拇指,逢年过节官员都要亲自来慰问的殊荣!
人群中,几个上了年纪的老退伍兵猛地站直了身子,震惊地看着那三口薄皮棺材。
孙麻子灵堂前那两个干嚎的老人停住了声音,张大嘴巴,呆滞地看着陆野。
马六指那对老实巴交的父母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。
陆野站在原地,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看着满场震惊的面孔,眼神冷冽。
他要用这三个三等功,把兄弟们丢掉的尊严,堂堂正正地拿回来。
把那些泼在他们身上的脏水,洗得干干净净。
等回音在风中散去,陆野收敛了怒容,语气变得平淡而冰冷。
“铁山死前,留了话。”
陆野的目光越过那个目瞪口呆的老丈人,落在郑泽川身上。
“他的所有遗产,包括抚恤金,全部交给他儿子,也就是郑泽川手里。”
王桂芬的老丈人如梦初醒,刚想张嘴说话,陆野的声音再次响起,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。
“除去他媳妇孩子日常的吃穿用度,别的财产,由我陆野代为保管。”
陆野顿了顿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亲戚,一字一顿地补充道。
“郑泽川十八岁成年那天,我会一分不少,全部交予他。”
全场死寂。
几秒钟后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议论声。
“听见没?三等功啊!”
“这仨兄弟这回是真光宗耀祖了……”
“那人说代管财产,这老王怕是捞不着好处了。”
王桂芬的父亲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原本盘算着借着女儿的名义,把郑铁山留下的钱财顺理成章地装进自己口袋。
现在陆野轻飘飘一句话,直接把钱锁进了保险箱,还要等郑泽川十八岁?
这怎么行!
利益熏心之下,他甚至忽略了陆野刚才宣布的“军区司令部”和“三等功”的重量。
男人恼羞成怒。
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,指着陆野的鼻子,满脸怒容地唾沫横飞。
“你一个外人,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!这是侵占郑家的财产!”
他越说越觉得占理,挺着胸脯,指着跪在地上的王桂芬母子,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嚷嚷。
“大伙儿给评评理!他就是看着铁山不在了,看这遗留的孤儿寡母好欺负!想吞了老郑家的绝户财!”
话音还未落。
“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打谷场。
王父的咆哮声戛然而止。
他像是一只被无形大手死死掐住脖子,嘴巴张得老大,双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泥水里。
陆铮站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。
右手稳稳地握着一把大口径军用手枪,黑洞洞的枪口斜指着天空,一缕青灰色硝烟正从枪管里飘出。
他没有看被吓破胆的王父,只是漫不经心地垂下枪口,“不好意思,走火了。”
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配上他那身没有佩戴任何军衔的笔挺常服,以及不远处那十一个同时将手按在腰间、眼神如狼般锐利的破晓队员,带来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陆铮刚才听着王桂芬父亲无耻的话,实在忍不住了。
周围的人吓得面无人色,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了十几步。
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亲戚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陆野嘴角扯了扯。
他没有去理会那对瘫软在地的夫妻,而是转过头盯着王桂芬,沉声道:“你同意吗?”
“如果你不同意,我可以把铁山一半的遗产直接交给你。你可以自行处置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已经吓傻的王父眼睛里再次冒出贪婪的精光。
他拼命给女儿使眼色,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。
王桂芬没有去看自己的父亲。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:“我同意。”
“铁山既然做了决定,我作为他媳妇,哪有不听的道理。”
王父不敢再对陆野这群带枪的煞星呲牙。
此刻听到女儿竟然把到嘴的肥肉推了出去,顿时怒火中烧,转而把满腔的情绪发泄在王桂芬身上。
“败家户,你是不是疯了!那可是我们家的钱!你个吃里扒外的贱骨头!”王父跳着脚,指着王桂芬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陆野无语地抬起手,用力捏了捏眉心。
他实在厌烦了这种人性最底层的丑恶。
一直沉默的苏铭突然开口了。
“不知道嫂子后面有什么打算?”
王桂芬抿着干裂的嘴唇,眼神重新变得空洞。
她能有什么打算?男人死了,家里的顶梁柱塌了。
现在连生身父母都满心算计着郑铁山拿命换来的那点钱。
她一个寡妇,带着个半大小子,还能有什么打算?
苏铭看着她,语气平缓:“我们准备在靠山镇开个饭馆。你不如带着泽川,来靠山镇生活。”
王桂芬愣住了。
苏铭继续说道:“铺面已经盘下来了,你平时可以去饭馆帮帮忙。”
“管吃管住,每个月给你开工钱。泽川上学的事,我们也能托人安排。”
这话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,突然撕开了一道光。
王桂芬的眼睛里猛地亮起了一团火。
她紧紧抱住郑泽川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王父王母听到这话,急得眼珠子都红了。
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地往地上一坐,刚准备拿出农村最惯用的撒泼打滚那一套。
陆铮手腕一翻。
那把沉甸甸的手枪在指尖挽了一个枪花。
黑洞洞的枪口在旋转中,精准地略过了王父和王母的眉心。
王父王母的面色煞白如纸。
他们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,死死地闭上了嘴巴。
接下来,陆野没有再理会他们,转身走向旁边的灵堂。
那是孙麻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