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升机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降落。
舱门打开,陆铮率先跳下飞机,陆野和苏铭紧随其后。
破晓小队鱼贯而出,迅速散开警戒。
不远处,停着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和一辆拖拉机。
两名穿着制式警服的公安,以及四个穿着深色破旧棉袄的汉子,正站在拖拉机旁。
看到陆铮等人,两名公安快步上前,立正,敬礼。
四个汉子局促地搓着手,眼神敬畏地看着这架庞大的飞行器,和这群全副武装、气势慑人的军人。
“陆队长。”年长的公安敬礼开口。
陆铮回礼,没有废话,他转身走向机舱。
“下棺。”
陆野大步跟上前,双手扣住棺材的头端底部。
陆铮和山鹰走到棺材尾端。
“起。”陆铮低喝。
陆野双臂发力,肌肉贲起,稳稳地托住棺材。
三人同时发力,棺材脱离固定架,平稳移出机舱。
没有一丝晃动。
陆野刻意控制着呼吸,步伐沉稳,仿佛生怕惊扰了里面睡觉的人。
四个当地汉子赶忙上前想要接手,被山鹰用冷厉的眼神制止。
一行人向着荒村后方走去。
两名公安在前面引路,四个汉子拿着铁锹和镐头跟在后面。
走了三五百米,一片密密麻麻的石碑撞入陆野的视线。
没有规整的排列,大大小小的坟墓依山势而建。
每一座坟前,都立着一块青石碑。
石碑上刻着名字。
“觉明村村民李大牛之墓”
“觉明村村民王伟丽之墓”
“觉明村李耀国之墓”
.........
陆野的瞳孔剧烈收缩,他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周黎当年面对的是怎样的地狱,那是一个村子的亡魂。
坟地极其安静,只有风声。
引路的公安停下脚步。
坟地正中央,有一处位置最平坦的空地。
那里立着一块墓碑。
碑后没有土包,只有平整的地面。那是一个衣冠冢。
石碑上的字迹刻得很深,那是周黎当年用凿子一下一下,亲手刻上去的。
“周黎爱妻白雅慧之墓”
“周黎爱女周瑶之墓”
旁边,有一块新立的石碑。
“一等功臣周黎之墓”
新碑前方,地面已经被挖开。
一个长方形的深坑,泥土翻在一旁,带着地底的湿气。
“落!”陆铮出声。
陆野弯腰,双臂青筋暴起,控制着下降的速度。
棺材平稳地落入坑底后,陆野直起身子,站在坑边面无表情,手臂却在微微颤抖。
两名公安再次立正,对着墓坑庄重地敬了一个长礼。
随后,他们转头,对着旁边那四个拿着农具的汉子使了个眼色。
四个汉子走上前,举起铁锹,开始填土。
“沙沙……”
泥土落在棺盖上。
陆野站在原地,陆铮站在他左侧,苏铭站在他右侧。
破晓小队全员列队于后方。
所有人左臂上,都绑着一条黑色的布条,在风中飘飞不定。
一锹一锹的黄土落入坑中,棺材的轮廓逐渐被掩盖。
陆铮仰起头,看着阴沉的天空,喉结滚动。
“黎疯子.....”
“送你回家了.....”
他低下头,独臂垂在身侧,拳头握紧。
“到家了.....”
“到家了.....”
他喃喃自语,重复着这三个字。
陆野听着陆铮的呢喃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噗通!”
双膝一弯,直挺挺地跪在了坟前。
这一下跪得极重,沉闷的撞击声让身后的破晓队员眼皮一跳。
陆野双手撑地,上半身猛地伏下,额头狠狠地砸向地面。
“嘭!”
陆野直起腰,再次砸下。
“嘭!”
第二下。
“嘭!”
第三下。
旁边的两名公安看得头皮发麻。
他们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,却被陆铮冷冽的眼神钉在原地。
陆野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,久久没有起身。
他没有说话。
所有的感激、愧疚、愤怒和誓言,都砸进了这片土地里。
苏铭的脸色依然苍白,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站得很直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座逐渐隆起的土包,眼神深邃。
周黎在帐篷里对他说过的话,在耳边回响,历历在目。
“陆野是一把剑,你不要做磨刀石,你要做剑鞘。”
苏铭在心里默默开口。
“周大哥,一路走好。”
“你对我说的话,我谨记在心。”
“我会替你,看着他走在阳光下。”
苏铭收敛思绪,他整理了一下衣服,双手交叠于身前。
双膝弯曲,跪在陆野身侧。
规规矩矩,郑重其事地,将额头贴在地面。
叩首。
狂风呼啸。
枯草起伏。
六十三座青石碑静静地伫立着。
新坟前,两个男人跪地不起,一个独臂军人肃立如松。
...........
过了许久,陆铮转过头,看向那两名公安挥了挥手。
两名公安立刻立正,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随后他们迅速转身,招呼那四个拿着铁锹和镐头的汉子。
拖拉机的摇把被用力转动。
两辆偏三轮摩托车也随之启动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,直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,坟地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陆野双手撑地,缓缓直起腰,眼神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。
山鹰走上前,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苏铭。
苏铭借力站了起来,捂着嘴咳嗽了两声。
陆铮点燃了一根烟,深吸一口,眼帘垂下。
“你们的任命快下来了。”
“代号想好了吗?”陆铮看向陆野。
陆野不假思索地开口道。
“牧羊人!”
陆铮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。
“牧羊人?”他咀嚼着这三个字,眉头微微挑起。
“牧洋人?”
陆铮眼神闪烁,突然放声大笑起来。
“好名字!真是好名字。”
笑声渐歇,陆铮看向苏铭。
苏铭眼帘微垂,语气幽幽又带着一丝狂傲。
“我脑子还算聪明,之前在话本里听过一句话。”
“抬手摘星,落手布棋。”
“摘星吧!”
陆铮怔了怔,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文弱的男人,喃喃道。
“你和观星组倒是有缘分,代号都和组名都这么相似。”
他突然指着山鹰胸口那个匕首刺破云层的刺绣标志。
“拂晓分为四个大组。”
“我以前跟他们一样,隶属于破晓组,主正面冲突杀伐!”
山鹰挺起胸膛,身后的破晓队员们站得笔直。
“拔坚阵,斩首脑。干的都是刀头舔血、硬碰硬的活。”陆铮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“破晓组是拂晓的尖刀。”
陆野看着山鹰等人,眼神认可。
“现在我退居二线,隶属于观星组。”
“负责情报分析,策划行动,统筹全局。”
陆铮看向苏铭,目光灼灼。
“你要进的就是这个组,观星组是拂晓的大脑。大脑发错一个指令,尖刀就会折断,你的责任很重。”
苏铭郑重地点头,这正合他的心意。
“第三个组,名为黎明卫。”陆铮继续说道。
“负责保护目标重要人物。首长、科学家、关键证人。”
“只要黎明卫接手,就算全员战死,目标也不能掉一根头发。”
陆野静静地听着。
“最后一个组,为逐影组。”说到这里,陆铮顿了顿。
“这个组,也是最神秘的一个组。”
“我在拂晓服役这么久,也只见过两个这个组的人。”
陆野和苏铭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了过来。
“这个组,主蛰伏,暗杀,刺探情报。”陆铮看着陆野。
“他们没有身份,没有档案,没有名字。”
“他们可能是一个修鞋匠,一个老师,或者一个商人。”
“他们蛰伏在暗处,直到接到命令的那一刻,才会露出獠牙。”
介绍完四个组,陆铮抬起头,含笑看着陆野。
“你猜猜,掌灯让你加入哪个组?”
陆野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破晓。”
他展现出来的实力,最适合的就是正面强杀。
这种杀伤力,不放进破晓组当尖刀,完全说不过去。
陆铮眼神古怪地看着他,摇了摇头,眼里带着一丝震撼。
他当时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也懵了。
“掌灯说了,你可以是破晓者,也可以是黎明卫,也可以是逐影蜂。”
此话一出,坟地里死一般寂静。
山鹰死死盯着陆野,其他破晓队员也难掩震惊。
拂晓成立至今,从未有过一人身兼三组的先例。
这不仅意味着极大的特权,更意味着难以想象的重担。
“除了观星组的活你不用做,北境分部别的组的行动,你都要参与。”陆铮感叹道。
陆野的嘴角抽了抽,他看着陆铮,眼神里充满无语。
“这是拿我当牛做马啊!”
苏铭在旁边轻咳了一声,掩饰住嘴角的笑意。
“没办法。”陆铮苦笑一声。
“拂晓的人本来就少,选拔极其严苛,宁缺毋滥。”
“北境分部即将成立,这就是个空壳子,人手肯定不够。”
陆铮拍了拍陆野的肩膀,安慰道,“前期只能你先顶上了,能者多劳。”
陆野收起笑容,神情变得肃杀,点了点头。
“不过这段时间,你可以喘口气。”陆铮沉声说道。
“克格勃在黑水林折损了不少人,那边应该会老实许多。”
“而且根据观星组的情报,他们已经着手肃清边防军了。”陆铮遥遥看着北方的天空。
“情报说,边防军罗曼上校拒捕,已经被当场击毙。”
苏铭眼神闪了闪,突然开口。
“克格勃这是清除叛军的同时,用罗曼上校来堵我们国家的嘴啊。”
“毕竟黑水林的动静太大了,把所有过错全部推给罗曼上校,一个边防军上校,分量足够给我们交代了。”
陆铮瞳孔微微收缩,赞赏的点了点头。
“接下来,我们会迎来一阵和平的时间。”
“我也会在这边待几个月。”
“帮你们把摊子支起来,顺便,对你们进行必要的培训。”
陆野皱起眉头。“培训?”
“你虽然单兵作战能力极强,但缺乏系统的部队特种作战知识。”陆铮毫不客气地指出陆野的短板。
陆野眼里闪过一丝不以为然,学那玩意干啥?
有那功夫,不如刷两个词条来的痛快。
陆铮看出了陆野眼里的不以为然,嘴角抽了抽,扭头看向苏铭。
“你也是,密码学、情报分析模型、心理战术等等,都要学。”
苏铭摸了摸下巴,眼神发亮,点了点头。
“我还要开饭馆。”陆野听完陆铮的安排,提出了自己的条件。
“我答应过我媳妇,要过安稳日子。”
陆铮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“放心吧,你好好过你的日子。”
“你还是靠山镇的护林员,还是‘知味林’的饭馆老板。”
“以你的实力,确实可以不用耗费大量时间进行日常训练。”
山鹰听得嘴角直抽搐,眼里闪过一丝羡慕。
“只要没有任务,不用培训的时候,你只要不犯罪,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陆野咧了咧嘴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