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查案的县令,还是账上的陆宅?”
周野一句话落下,崔家庄园内瞬间安静。
县兵、庄客、佃户,全都看向陆文昌。
红账上那一行字写得清楚。
【县令陆宅,赈粮分银九百两。】
若只是普通人的供词,陆文昌还能说是胡乱攀咬。
可这是崔家自己留下的账。
后面不仅记着日期、银两,还有送银之人的姓名。
陆文昌看了账册一眼,神情没有太大变化。
“安平县姓陆的人不止本县一个。”
“仅凭‘陆宅’二字,便想污蔑朝廷命官?”
他抬手指向崔景山。
“崔家侵吞赈灾粮,如今事情败露,为了脱罪,伪造账册攀咬本县,也不奇怪。”
崔景山被两名县兵按着,听到这话,猛地抬起头。
“陆文昌!”
“你收银子时,可不是这么说的!”
“九百两分了三次送进县衙后院,最后一次还是你夫人身边的管事亲自来取!”
陆文昌冷冷看向他。
“罪犯为了活命,什么话都能说。”
“将崔景山押入囚车。”
“红账也一并封存。”
几名亲兵立即走向周野。
孙大虎握住刀柄,荒山守卫也同时向前一步。
周野却抬手拦住他们。
“县令大人说得对。”
“单凭‘陆宅’二字,确实不够。”
陆文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他还以为周野终于明白,百姓与官府对抗没有好下场。
下一刻,周野却翻开红账后面几页。
“去年三月,崔家送城西柳庄一座。”
“受地人是陆夫人的弟弟,许成。”
“庄契编号、四至界限、经手牙人,全都记在上面。”
他又从第三本土地名册中抽出一张契纸。
“正巧,地契也在。”
“县令大人若觉得许成与你无关,可以现在派人去县衙户房,查一查他是不是陆夫人的亲弟弟。”
陆文昌脸上的笑意消失了。
张茂接过地契,仔细查看。
契纸上的官印是真的。
户房经手人的名字,他也认识。
“还有这枚私印。”
周野从油布包底部倒出一枚小印。
小印只有拇指大小,上面刻着一个“文”字。
红账每一笔送往陆宅的银两后方,都盖着同样的印记。
崔景山见状,立刻喊道:“这就是陆文昌的私印!”
“每次银子送到,他都让人盖印确认。”
“最后一次分银后,他说事情已经过去三年,让我把旧账全部烧掉。”
“我怕他翻脸,才偷偷留了下来!”
陆文昌下意识摸向腰间。
那里原本挂着一只印袋。
如今印袋还在,里面却已经空了。
私印显然早已落入崔家手中。
可他这个动作,被周围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。
张茂盯着那枚小印。
“县令大人,这是不是您的?”
陆文昌没有回答。
“张茂。”
“你也想跟着他们犯上作乱?”
张茂握着红账的手微微发紧。
他在安平县当了十几年差役,太清楚陆文昌的手段。
今日若帮县令夺回账册,他仍旧是捕班头目。
可崔六、崔景山和冯德都已经被推出去顶罪。
等事情平息以后,知道内情的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冯德?
张茂缓缓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卑职只想把案子查清。”
“账册上既然出现县令大人的名字,按照规矩,这案子便不该再由安平县衙审理。”
“应当上报府城。”
陆文昌眼神彻底阴沉。
“你一个小小班头,也敢跟本县谈规矩?”
他突然拔出腰间佩剑。
“周野聚集流民,劫掠崔家庄园,挟持县衙官差。”
“张茂受其蛊惑,与匪徒勾结。”
“所有县兵听令,拿下他们!”
陆文昌身后的一百多名县兵出现骚动。
几十名亲兵率先拔刀。
可昨日跟随冯德封锁军寨的那批县兵,却没有立刻行动。
他们亲眼看过赈灾粮袋。
也亲眼看见冯德派人夜烧账册。
现在红账、地契和私印都摆在面前,陆文昌不但不查,反而又要抓人。
那名来自石沟村的年轻县兵第一个放下长矛。
“我不抓。”
“我爹就是三年前饿死的。”
队正怒道:“你想当逃兵?”
“县令让我抓山匪,我抓。”
年轻县兵指向崔家地下粮仓,“可八千斤赈灾粮就在里面。”
“到底谁是匪?”
又有几名县兵放低兵器。
紧接着,十人、二十人。
县兵没有倒向周野,却主动退到庄园两侧,不愿再参与。
陆文昌身边最后只剩四十多名亲兵和崔家旧部。
人数依旧不少。
可他们面对的不只是三十名荒山守卫。
庄园中的佃户和杂役也已经拿起木棍、锄头,堵住了粮仓和庄门。
他们给崔家种了一辈子地。
荒年时交不起租粮,家人被卖,田地被夺。如今才知道,崔家地下粮仓中一直藏着足够几千人活命的粮食。
“把粮发给我们!”
一名佃户忽然喊道。
“那本来就是赈灾粮!”
“我家孩子饿死时,崔家还在逼我们交租!”
更多人围了上来。
“还粮!”
“把粮还给各村!”
声音从十几人变成上百人。
庄园外也不断有附近百姓赶来。
黑石军寨的消息已经传开,听说崔家地下藏着赈灾粮,谁还愿意继续待在家中?
陆文昌终于意识到,自己不能在这里动手。
杀一个周野容易。
可一旦县兵在崔家庄园屠杀百姓,消息传到府城,他连推出冯德顶罪的机会都没有。
他缓缓将佩剑收回鞘中。
“好。”
“既然张班头认为此案应交府城,本县便立即派人上报。”
“在府城官员抵达以前,崔家庄园暂时由县衙封存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擅自取走粮食和账册。”
他说完,转身便要离开。
周野却再次开口。
“县令大人可以走。”
“不过县衙的人不能把红账带走。”
陆文昌停下脚步。
“你想私扣证物?”
“不是私扣。”
周野看向张茂,“红账暂时由张班头保管,崔家粮仓由县兵、荒山村与附近百姓共同看守。”
“三方各派人手,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开启。”
“等府城来人以后,再当众移交。”
张茂立刻点头。
“此法可行。”
那些放下兵器的县兵也纷纷赞同。
只有三方共同看守,才能防止粮仓再次失火,账册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。
陆文昌盯着周野看了许久。
“你很好。”
“本县记住你了。”
“县令大人最好记住的不是我。”
周野举起那枚刻着“文”字的私印。
“是这枚印。”
“因为府城来人以后,它还要请你再认一次。”
陆文昌没有继续停留。
他带着四十多名亲兵离开庄园,甚至没有再看崔景山一眼。
崔家家主跪在泥地里,望着远去的官轿,终于明白自己也被抛弃了。
聚落天书在周野眼前展开。
【成功保全赈灾粮案核心证据。】
【安平县区域声望大幅提升。】
【当前声望:声名鹊起。】
【附近灾民正在向荒山村与崔家庄园聚集。】
【预计三日内新增流民:三百至五百人。】
【警告:当前储粮不足以长期供养新增人口。】
周野看向地下粮仓。
八千多斤粮,看似很多。
可若真有五百名灾民涌来,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。
更麻烦的是,陆文昌离开前太过平静。
他绝不会老老实实等府城查案。
石老六从庄园外匆匆赶来,手中还攥着一支染血短箭。
“东家。”
“咱们送往府城的两个人,只回来一个。”
“另一个在官道上失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