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很窄,两侧的院墙挡了大半月光,马国成趴在墙头上,只露出半张脸,盯着斜对面那扇木门。方世杰在他旁边,手里的枪已经上了膛。另一个队员趴在另一侧的院墙,负责盯巷子另一头。
等了大约半个钟头,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走得很快,贴着墙根,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后。走近了,马国成才看清那张脸。他低声对方世杰说了一句:“就是他。”
方世杰轻轻点了一下头,没动。
赵副站长到了院门前,没有立刻推门,先站住,左右看了两遍,才伸手把门推开,闪身进去。门在身后合上,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方世杰站起来,低声说了一句“我出去看看”,沿着墙根往巷口方向摸过去。马国成和那个队员还在原来的位置盯着。
大约十分钟后,方世杰回来了,朝马国成点了一下头。
马国成从墙头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带着那个队员走到院门前。等了片刻,门从里面被推开,赵副站长匆匆走出来,刚迈出门槛,马国成和那个队员已经一左一右逼了上去,枪口对着他。
“别动。”
赵副站长整个人僵住,手下意识地往腰后摸。直到看到马国成的脸之后,才松了口气。
“是你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们科长呢?我要马上见他。”
马国成没接话,朝旁边的队员点了一下头。队员上前一步,从赵副站长腰后把那把手枪抽了出来,揣进自己怀里。
赵副站长的手垂下来,嘴唇动了一下:“这……”
“走吧赵副站长,”马国成说,“我们科长在等你。”
赵副站长犹豫了一瞬,然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,马国成和那名队员一左一右将赵副站长夹在中间,枪没有再举着,但手一直揣在怀里。赵副站长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马国成,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。
方世杰从原来的地方现身,跟着几人的背影悄悄出了巷口。
到了落脚点,赵副站长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陈树声,脚步加快了两步,嘴里已经开了口:“陈科长,出事了,杭州站出大事了——”
陈树声没有接话。他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,示意赵副站长先别说话,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块勉强能坐的破木板:“先坐。”
赵副站长目光扫过陈树声和一旁的周秉言,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在那块木板上坐下来。
但他坐不住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指头不停地动,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,隔上几十秒就抬头看一眼院中几人。陈树声就坐在他对面,同样一言不发。
就这么坐了将近半个钟头。
院门响了一下,方世杰走进来,看了一眼赵副站长后,朝陈树声点了点头。
陈树声这才把目光转回赵副站长身上,开口:“赵副站长,说说吧,什么情况。”
赵副站长早就等不住了,话几乎是抢着说出来的:“陈科长,杭州站出大事了。先是今天早上,外围几个联络点同时被端,站长一时也联系不上。我只能匆匆做出应对,可城内有大批宪兵正在搜查,消息传不出去。没想到到了晚上……”
他缓了一口气,继续道:“到了晚上,我负责的几个联络点全部被破获。我因为反应快,换了地方,才躲过去。现在情况不明,站长也失联了,杭州站恐怕……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低了下去,头也低了下去:“杭州站之前就因叛徒出卖全军覆没,今天又来一回,不管是什么原因,我这条命算是到头了。”
陈树声听完,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开口:“还能是什么原因?一定是杭州站再次出现了叛徒。而且看现在这个情况,叛变的不会是什么小角色。你刚说……站长失联了?”
“是。”
赵副站长应了一声,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,猛地抬起头:“你是说……站长?”
陈树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话锋一转:“你之前提供给我们的几个安全屋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?”
赵副站长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变了:“请求除掉清冈半次这件事,是站长亲自向总部汇报的,也是他强烈请求总部派人来。我负责对接,但相关的事情他都知道。安全屋的事,除了我,也就只有他知道了。”
“今天早上,先是我的人所在的区域被大规模搜捕。”陈树声沉声道,“躲过搜捕之后,我去过你提供的安全屋地址,无一例外,全部被破获了。”
赵副站长大惊,嘴张了两下: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你们这位站长,知道我多少事?”
赵副站长赶紧开口:“和我一样,知道你是总部行动处的一位科长,姓陈,其他就不知道了。”
陈树声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管这位站长现在在哪里,在干什么,从现在开始,杭州站听我指挥。你先以我的名义和总部取得联系,将杭州站的情况汇报上去。”
赵副站长脸上的表情一僵:“这……陈科长,杭州站出了事,电台肯定也被敌人破获了,联系不到总部啊。”
陈树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赵副站长被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,把目光移开了。
“赵副站长,”陈树声开口了,“我记得你曾经说过,杭州站被叛徒出卖之后,你因为过去的‘无心插柳’能发挥一些特殊作用,才被总部放了一马,继续担任副站长。是吧?”
赵副站长的嘴唇动了一下:“这……是,是。”
“所以,你一定有渠道跟总部取得联系。”陈树声的语气没有起伏,“我猜的没错的话,你所谓的无心插柳,是在敌伪内部有一个重要内线吧。”
赵副站长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要不是用人之际,按戴先生的脾气——当初那件事,管你有什么理由,别说继续做副站长,就是你这条命,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定。
赵副站长一怔,几秒后低声说道:“没错。我在伪自治委员会有一个重要内线,因此才被允许掌握一部电台,也能单独和总部取得联系。”
“马上将这里的情况向总部汇报。”陈树声说,“你在杭州时间不短了,两次出事,安全已经成了问题。接下来你和电台都由我们负责。”
他说着看向周秉言:“周股长,这件事交给你。”
周秉言站起来:“是。”
陈树声又看向赵副站长:“向总部汇报后,先搞清楚杭州站到底出了什么事,危害有多大。”
赵副站长低着头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陈树声说完,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报纸,正是登着清冈半次照片的那张。
“你过来看看,除了这个清冈半次,其他人都是什么身份。”
赵副站长一时没反应过来,愣了一下,没有动。
陈树声看了他一眼:“没听到?”
赵副站长这才赶紧起身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