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铁嘴是个热心人,至少在牵线搭桥这件事上是真的热心。
他隔三差五就会来铺子里坐坐,有时候买点小玩意儿,有时候什么都不买,就坐在柜台旁边那把他自己搬来的藤椅上,喝一壶张启熙泡的茶,聊一聊长沙城里的闲事。
他来过几次之后,发现张启熙虽然话不多,但接得住他的话茬,偶尔蹦出一两句点评,精准得让他心里一惊。
于是他越发觉得这个姑娘不简单,也越发想把张起山拉过来见见她。
但张起山实在太忙了。
矮子国的动作越来越频繁,长沙城有一股风雨欲来的感觉。
长沙城的防务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。
他白天要去城防指挥部开会,晚上要巡查阵地,中间还得抽出时间来调和九门内部那些鸡毛蒜皮的矛盾。
别说去见一个开奇物铺子的小姑娘了,就连齐铁嘴本人想见他一面,都得提前好几天托人带话。
张起山不来,张启熙也不急。
她的计划本来就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,张起山没空理她,她正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。
比如,摸一下其他几门的底,毕竟,小说是小说,现实是现实。
因为各种各样的机缘巧合,其他几门的人渐渐跟她有了交集。
当然,这些机缘巧合,大多是她有意无意推动的。
例如,陈皮阿四。
陈皮这个人,张启熙原本也只是通过小说知道他。
书里写,他是二月红的徒弟,天赋极高,性格偏激,下手狠辣,在九门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。
而现在,除却性格上,张启熙还没见过,不确定,实际上差不多。
现在他早已坐稳九门四爷的位置。
陈皮原本对“无用奇斋”这种地方没什么兴趣。
卖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儿,骗骗外行人的钱罢了。
但齐铁嘴每次聚会都要提一嘴,不是说那个晴雨扣有多准,就是说那盏永明灯用了半年都不用换,久而久之,陈皮心里也起了好奇心:真有那么邪乎?
齐铁嘴那人的性子他也了解,算卦一绝,而且眼睛毒辣。
他多次提到的人,陈皮自己也不免好奇。
他先派了几个伙计去打探一下。
结果伙计回来,说法和齐铁嘴的差不多。
陈皮挑了挑眉,这有什么意思,他想知道点不一样的。
他决定亲自去看看。
所以,那天夜里,月黑风高。
陈皮换了一身深色短打,从自家院墙翻出去,沿着屋顶一路摸到了那条巷子。
他没有用走的,而是直接踩着隔壁院墙的瓦片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“无用奇斋”的屋顶上。
他伏低身子,听了一会儿底下的动静。
没有声音,没有灯光,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、已经打烊了的铺子。
他轻轻掀开一片瓦,往下看了一眼。
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又把瓦片盖回去,正准备翻身下地,从后墙摸进去,忽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。
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从屋顶上摔了下来。
落地的那一瞬间,他本能地想要调整姿势,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两只手已经被人反剪到了背后,膝盖被人从后面顶住,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。
“别动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高,但很稳。
陈皮挣扎了一下,没挣开。
按着他的那只手力道极大,而且位置卡得很刁,正好压在他肩胛骨之间的缝隙上,让他使不上力。
他心里着实一惊。
长沙城里,如今能一招把他按在地上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而这个女人,他从来没听说过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他咬着牙问。
按着他的人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铺子的后门开了,一盏灯亮了起来。
一个年轻姑娘披着一件外衣,从门里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灯,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四爷?”那姑娘的语气有些意外,但又不太意外,“这么晚了,您这是?”
陈皮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青石板,狼狈得说不出话来。
那姑娘看了他几秒,然后冲按着他的那个女人扬了扬下巴:“放开吧。”
按着他的手松开了。
陈皮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脸色不太好看。
他看了一眼刚才按着他的那个女人,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子,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,手还垂在腰间,随时可以再次出手。
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个端着灯的年轻姑娘:“你就是这家铺子的老板?”
“张启熙。”她报了自己的名字,语气平淡。
“四爷大驾光临,怎么不走正门?我好泡茶招待。”
陈皮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他总不能说自己是来偷摸探底的。
他沉默了几秒,哼了一声:“路过,顺便看看。”
“哦,路过屋顶。”张启熙点了点头,语气里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,但陈皮听着就是觉得不舒服。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走出巷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。
黑底金字的招牌在月光下静静地挂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但陈皮记住了。
他不是一个吃了亏就能咽下去的人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里,他又来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白天来的,装作普通客人进店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买,走了。
第二次是傍晚来的,在店里站了一会儿,拿起一枚晴雨扣看了看,又放下了,走了。
第三次是夜里来的,没有翻墙,而是从正门敲的门。
张启熙开了门,他站在门口,直截了当地说了一句:“上次是我大意了,再来一次。”
张启熙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,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:“后院宽敞。”
那场架打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。
具体过程没人看到,但结果很明显。
陈皮从后院出来的时候,嘴角破了,左边袖子的肘部撕了一道口子,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。
气冲冲的走了。
结果没两天,人又来了。
陈皮不服气。
他自认为自己的功夫算了得,坐上四爷的位置,本事肯定不小,没想到还会吃个大亏。
从那场架之后,陈皮没有再夜探过“无用奇斋”。
但他偶尔会白天来,进店转一圈,有时候买点东西,有时候什么都不买,坐一会儿,就眼神示意张启熙,去后院。
一顿顿“毒打”下来,陈皮眼神都清澈了不少。
陈皮服了。
他这个人虽然偏激,但他认一个死理:打得过他的,就值得他尊重。
而且张启熙虽然也姓张,却不像张起山,摆着个官威,傲气得很。
他不耐烦和那种人打交道。
张启熙虽然也话少,人却“和善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