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封信,一封是家里的,一封是刘义的。
沈知砚先看了家里的信。
这封信像是他爹娘口述的,完全没有信的格式,都是些很口语化的句子,想到什么说什么。
信里头一共说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是开分店的事。
朗山县的泥人店生意稳中向好,营收也不错,所以家里计划着开分店。
跟霍不疑商量过后,沈有粮决定来悬瓠城开分店,这样还能方便照顾在州学念书的沈知砚。
这次寄信过来是想问问沈知砚,对于开新店有没有什么建议,毕竟朗山县的泥人店几乎是沈知砚一手操办的。
第二件是关于他大哥沈知一的。
匠作府的人在朗山县待了一月有余,赵二赵木匠把纺车的技术“主动”上交了匠作府。
作为回报,匠作府的人有意把赵二请去开封府,在匠作府挂个职,负责督造新的纺车。
赵二对自己独自去开封造纺车有些发怵,便想把自己的那些徒弟都带上。
他的徒弟们,包括大狗沈知一在内,自然是欣喜异常。毕竟那可是开封,天子脚下,整个大晟最繁华的地方。
但匠作府的人却不同意,说养不起这么多闲人,只象征性地挑了几个人高马大的。
沈知一本来因为年纪小落选了,直到陆崇谦身边的王伯亲自去了朗山县。
不知道王伯说了什么,匠作府的人态度直接转变,几乎是毕恭毕敬地把沈知一请去了开封。
沈知砚收到这封信的时候,沈知一已经在去开封府的路上了。
信里头还有沈知一托爹娘告诉沈知砚的话,等他以后在开封府造了自己的房子,就把家里人都接过去住。
若是以后沈知砚去开封府考试,可以跟沈知一一起住,他来照顾弟弟。
看完信,沈知砚鼻子酸酸的,心里升起不舍和对大哥的心疼。
沈知一也才十四岁,好不容易出师了,却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,以后不知道多久才能见上一面。
收拾好情绪,沈知砚又拆开了刘义的信,这一封信的格式和语句就规整许多。
开口就是一句无厘头的“快哉快哉”。
沈知砚飞快地看信,信里说高县丞终于在半个月前,被官府砍头了。
刘义亲自去弃市看了,高平尸首分离时他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一直到头颅滚落,血溅三尺,刘义心中才有块巨石卸下。
但是随之而来的是迷茫,他突然就失去了以前那股拼命学习的劲,现在在县学里头都有点倦怠。
不过他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,正在努力调整状态。
写到这,刘义又吐槽了一番县学的夫子,讲课完全不如裴夫子,他都想接着回琢玉学堂念书了。
刘义前阵子去琢玉学堂探望裴夫子,却没见到人,所以写信来问问沈知砚,知不知道裴知白的近况。
信里剩下的内容,大都是刘义在县学的生活,还有他时不时也会去沈家的泥人铺帮帮忙,顺带着教沈虎和沈小雅算数。
沈知砚看完十分感谢刘义,同时也为刘义大仇得报感到由衷的开心。
他提笔回信,将自己在州学念书的趣事写了上去,同时告知刘义,裴夫子应该还在开封府。
信里头着重写了他和舍友联手收拾许屹川的事。
时辰已经不早,第二日还要上课,给家里的回信和给要寄往开封给裴夫子的信,沈知砚暂且搁笔,留到第二日再写。
第二日上策论课,教谕迟迟不来。
坐在沈知砚旁边的杜仲窃喜,小声说希望教谕整节课都不要出现,这样今天就没课业了。
沈知砚和张知几两人不语,埋头看自己的书。
又过了片刻,有人进了学堂。
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课堂陡然一静,而后爆发出一阵喧哗声。
杜仲用力拧了一把沈知砚的大腿,难以置信道:“我靠,我是不是没睡好,眼花了?”
沈知砚吃痛抬头,正要还击杜仲,却见课堂前方站着的,是陆崇谦。
“额滴娘诶!陆山长怎么会来?”张知几惊讶地捂住嘴巴。
陆崇谦只是摆了摆手,台下霎时间安静下来。
“从今天开始,你们的策论课,由我来上。”陆崇谦淡淡道。
学堂里先是一静,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,声音之大,像是要把屋顶给掀翻。
张知几疯狂摇晃沈知砚:“啊啊啊!我听到了什么?陆山长亲自给我们上课?!”
要知道,陆山长平时只会给汝滨书院和天中书院的学子授课,从来没有给州学学子授课的先例。
即使是在那两个书院,陆崇谦每旬上课的次数也就两到三次。
但是州学的策论课是必修课,也就是说,陆山长每天都要来给他们授课。
一个名师对科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,而陆崇谦是一甲榜眼出身,这叫坐在学堂里的学子们如何能不兴奋!
连一向偷懒厌学的杜仲都很激动,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,他突然觉得自己举人有望了。
人声鼎沸中,沈知砚和陆崇谦对上眼神,陆崇谦老不正经地挑了挑眉,沈知砚对着陆崇谦笑得灿烂。
这一幕落入了眼尖的杜仲眼里,他是知道沈知砚和陆崇谦的师徒关系的,当即忍不住道:“含章,陆山长不会是为了你才来州学授课的吧?”
张知几听完笑道:“那咱们岂不是都沾了含章的光。”
沈知砚挠挠头:“应该不是吧。”
陆崇谦没提前跟他透露过,他也挺突然的。
任由学生们庆祝了一会儿,陆崇谦就开始上课。
所有学生腰板挺得笔直,一个个精神奕奕,目光始终追随着陆崇谦。
陆崇谦讲课从不执书卷,全凭脑中的学识,典故义理随口道来却又不显晦涩。
令众学子意外的是,陆山长的课还分外有趣,一些典故由山长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生动。
学生们听得有意思,繁杂的知识经陆山长一梳理,学生们不知不觉就理解了。
知识很顺利地流入脑子。
这一堂课,没有一个人在下面偷偷写“术”课的作业。
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,一直到了下课时间还有些意犹未尽。
下课钟声响起,所有学子不约而同站起来,朝陆崇谦躬身作揖。
陆崇谦微微点头,而后看向沈知砚:“沈知砚,跟我来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