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业执照下来那天,霍远山先花二十八元刻了一枚公章。
刻章铺老板把“青石县衡谷粮食信息服务部”排进一枚小圆章里,字挤得很紧。霍远山拿到手,在废纸上盖了三次,第三次才把红印盖全。他看了片刻,装进铁皮文具盒,没有拿回村里到处展示。
服务部的地址登记在霍家东厢房。房子原来堆化肥与旧麻袋,墙皮返碱,窗户缺一块玻璃。三个人清了整整一天,搬进一张旧方桌、两条长凳和一个带锁木柜。所有封样放在架子上,不再与自家粮混在堂屋。
罗静把三本账正式命名:代收代付台账、业务成本台账、服务收入台账。她又加了封样登记、车辆确认和付款时限三张表。
“表不是越多越好。”霍远山翻到第四张时皱眉,“农户等着装粮,谁有时间一格格填?”“那就只留会改变钱和责任的格。”罗静划掉“天气备注”“联系感想”这些无用栏目,把封样编号、粮权、买方、净重、付款截止和异常处理留下,“一张纸能让人少跑一天,才值得填。”
马小军负责车辆表。他不爱写字,却知道司机在什么时间、什么路线最可能空车。每个号码后面除了车型和载重,还记着“爱临时加价”“不拉散袋”“夜路稳”“篷布旧”等短评。第一批只有二十七个号码,其中真正愿意接青石小单的不到十个。
服务部开门的第一个上午,没有人来。
盛丰的人把检查消息传得很快。乡亲知道霍远山没被处罚,也知道他确实不能直接收粮。既然粮仍要卖给工厂,许多人觉得不如推到盛丰省事。木牌挂到下午,只收了三袋样品和两句“以后再说”。
李素珍端水进来,看三个人守着空桌:“牌子有了,粮不会自己找上门。以前你爸收散粮,也是挨家问谁要卖。”
霍远山锁上木柜,带着章和空白确认书去跑买方。他没有先找农户。没有明确需求,采再多样也只是把粮从别人家搬到自己架子上。
永顺的订单已经被盛丰补上。陈庆海愿意保留衡谷的询价窗口,却不给固定量。瑞和只能吃普通麦,月需求有限。霍远山用两天走了县内六家面粉厂、两家饲料厂和一家酒精厂,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:量太小、供货不稳、没有仓、无法保证同批次。
第九家是江北食品工业园的东源食品厂。门卫没有让他进采购楼,只收下名片和一份样品清单。霍远山在门口等到下班,采购员也没有出来。
回程班车上,他把九家买方的要求排在一起。大厂要稳定品质,小厂接受散批却压价;饲料厂看重霉变与蛋白,不在意白度;食品厂对品种、角质率和批次波动更敏感。衡谷不可能同时满足所有人,应该先抓自己能证明的那一项:分户取样与小批次稳定。
第三天,县里通知粮食经营者参加夏季供需会。衡谷刚办执照,也收到一张盖章通知。会议在金谷饭店二楼,三张圆桌按企业规模安排,盛丰、县粮库与几家大厂坐第一桌;乡镇收购点和运输户坐后两桌。霍远山的名字没有座次,工作人员在走廊加了一把折叠椅。
马小军看见安排便要走:“叫你来,又不给进,坐这儿听门响?”
“通知上写的是供需会,不写了保证有座。”霍远山把三袋样品放到脚边,“今天买方都在里面,比我再跑九趟省车费。”
包间门开合几次,里面谈的都是三百吨、五百吨年度量。服务员给主桌上鱼,门边的小桌堆着司机和临时工的盒饭。霍远山没有一直盯菜,只记谁手里拿着哪家厂的资料,谁在问白麦,谁在问账期。
高建设出来接电话,看见走廊那三袋麦,脚步停了停。
“执照办下来了?”“信息服务。”“那还是不能收。”高建设朝包间里看,“孙经理谈的是三百吨以上年度量。你拿三袋麦等到散席,也上不了桌。”
霍远山听见“孙经理”,想起东源门卫登记簿上的采购负责人孙耀东。他没有反驳座位,只问:“东源临时补的白硬麦,找到稳定批次了吗?”
高建设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东源新接挂面订单,原供应商的小麦混了品种,三十吨补充量确实未定。盛丰有货,却存放在大仓混批,单独分出同品种三十吨要重新筛选。
“听见一个数就以为是给你留的?”高建设把烟按灭,“四十八小时交货,你连仓都没有。”“我有分到户的样。”“样品不能下面条。”
包间有人叫高建设,他推门回去。霍远山继续坐。九点多第二桌散席,十点以后主桌还剩七八个人。服务员来收走廊的椅子,问他要不要先点一碗面,他摇头。不是舍不得十几元,是怕孙耀东从另一道门离开。
名字定下后,霍远山没有马上去做大招牌。他先用一张白纸写了十几遍,确认“衡”不是为了显得文气,而是每车都要过的秤;“谷”也不限定小麦,秋后玉米、以后其他粮都能装进去。两个字若只适合眼前这一个麦季,过冬就会显得窄。
李素珍不懂工商字号,只说读起来别拗口,村里老人能念出来最好。霍守田则问招牌下若有人少算一斤,是怪那个人还是怪“衡谷”。霍远山答,只要挂自己的字,先找衡谷,再查具体责任。这句话后来被写进所有代办点规则,那时它还只是父子在饭桌边的一问一答。
申请字号时,窗口工作人员提醒本县已有相近名称,最好准备备选。霍远山没有改用自己名字,宁愿等系统核验。衡谷若只等于霍远山,点位和员工永远借的是个人信用;把名字从人身上拿开,公司才有机会在他不在现场时仍按一把秤办事。
字号核准那天,他把回执夹进第一车账本,没有把它挂到堂屋供人围观。名字只完成登记,接下来每一次结算才决定它值不值钱。
十点四十三分,包间门终于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