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那栋旧楼顶层,楚母的私人套房。
苏影推开门,没有开灯。她走到沙发前坐下,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照进来。
她坐了很久,久到对面楼里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,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
热搜榜上还挂着“寒戈少将授衔仪式明日举行”,评论区清一色的“敬寒戈”“欢迎将军回家”。
她往下翻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苏影滚出北城了吗”。
她点进去,第一条是:“听说楚辰彦在她家门口跪到了晚上,结果我纪神跟傅云归走了哈哈哈哈。”
第二条:“迟来的深情比草贱,苏、楚两人怎么还赖在北城,脸皮怎么这么厚的嘛?”
第三条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恶心。”
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,拇指紧紧贴着冰凉的金属边框。
十几秒后她坐直,整理了一下衣领,用手指梳了梳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打开手机相机,切换到录像模式。
“我叫苏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镜头里她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苍白,眼角的红肿还没完全褪干净。
她停顿了一下,之后她深吸一口气,伸手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,露出了泛红的眼眶。
“六年前海边的事,我一直没有机会解释。确实听到了破空声……那是子弹擦过水面的声音。”
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,后来才知道那是狙击枪。”
“纪寻推我下海,是为了救我。但我被救上岸之后,没说实话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再抬起头时,她眼眶红透了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我对不起她……她救了我,我让她含冤六年!她在战场上打仗的时候,我在约会,在挑婚纱。我对不起她,也欠她太多太多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双手合十,对着镜头微微躬身,“纪寻姐,对不起。我不求你原谅我,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她停顿了几秒,抿了抿嘴唇,声音放得更轻:“我从小就没有父亲,他牺牲的时候我还太小,连他的样子都记不清。”
“我妈临终前对我说,‘你爸爸是卖茶叶的,不管谁来问,都是卖茶叶的’。她怕那些人知道苏成还有个女儿,怕我也活不下去。”
“我躲了二十年,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躲……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那种恐惧,连说出自己父亲的名字都不敢的恐惧。”
她擦干眼泪,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,做错了就是做错了。只想说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这六年,每一天我都在害怕真相会暴露,现在真相终于大白了,我也终于不用再怕了。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重新开始。”
她说完对着镜头鞠了一躬,起身关掉了录像。
把视频导出来,用那个灰色剪影的新账号发到了一个流量中等的平台,配文只有三个字:还债的。
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没有看,也不敢看。
只是坐在那里,抱着膝盖,盯着对面那面因为房子老旧而有些脱皮的墙壁,等。
十分钟后,她听到手机在沙发上震,她没拿。
二十分钟后,手机震得更厉害,像是有人同时在给她发消息。
她依旧没理会。
直到半小时后,她从沙发上站起来,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,指纹解锁。
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推送,词条带着个爆字标签。
#苏影道歉#
她点进去,页面加载了几秒,然后满满一屏的弹幕和评论涌出来。
评论区置顶热评是一句话,五分钟内点了十几万赞:
【“卖惨?你爸是英雄,跟你撒谎害人是两码事。】
【道德绑架玩得挺溜啊,还‘不求原谅只求机会’,你谁啊给你机会。】
【你爸叫苏成,是华国军方的线人,因公殉职。你是他女儿,你配不上这个名字!】
【寒戈在角斗场被人围着打的时候你在哪?】
【烦不烦啊!她怎么还在北城?不是说楚家赶她出门,纪家也拉黑她了吗?】
【你害怕就可以毁她一辈子?你不敢就可以让救你的人去蹲牢、去死?】
这条评论在发出后几分钟被顶到了最前面,点赞数迅速破万。
苏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,仰头靠在沙发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。
水晶挂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她哭了很久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耳朵里。
她没擦,只是盯着那盏灯,直到眼睛酸涩得再也睁不开。
“砰!”
门突然被大力拍响,苏影浑身一颤。
敲门声很急,用整个手掌在拍,啪啪啪,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苏影被吓了一跳,身体本能地往沙发靠背缩了一下。她没出声,盯着那扇门。
“苏影!开门!我没拿钥匙!”
楚母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又哑又碎,那是不管不顾的歇斯底里。
苏影的眼眶更红了,这个声音曾经在楚家别墅里替她挡过楚父的质问,在楼梯口替她拉过衣领扣过扣子。
她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走到门口,手指搭在门把手上,犹豫了片刻才拧开。
门刚打开一条缝,楚母就撞了进来。
她身上还是白天那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,但已经不成样子了,头发散了一半,脸上的妆全花了,
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红痕,不知道是自己抓的还是在哪里蹭的,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又被风吹干的猫。
她一把抓住苏影的肩膀,指甲隔着旧大衣掐进苏影的肩窝里,掐得苏影皱了皱眉,但没有推开她。
“都是你。”楚母的声音在发抖,从喉咙深处往外挤,一个字一个字像从牙缝里往外迸。
“都是你害的!要不是你,我不会离婚。要不是你,辰彦不会不要我!”
“一切的错都是你……苏影,是你把我们全家害成这样的!”
苏影没有动,她低头看着楚母掐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甲涂着豆沙色的甲油,已经斑驳了。
她忽然觉得这只手很陌生。
以前这只手摸过她额头,替她理过衣领,现在掐在她肩上,想把她掐碎。
“你说完了吗?”苏影的声音很轻,喉咙里却像含着一块冰。
楚母愣了一下,她以为苏影会哭,会道歉,会像以前那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说“妈我错了”。
但苏影没有哭,眼睛里有血丝,但没有泪。她看着楚母良久,忽然笑了。
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把一道算术题算明白了之后的大笑。
楚母被她笑懵了。
她松开掐在苏影肩上的手,往后退了半步,小腿撞在茶几边沿上,疼得她龇了一下牙。
“你笑什么?你还有脸笑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