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清冷,夜航船上。
“你和我家到底什么关系?还的什么人情啊?为何要跑那么远千里驰援?要知道,在此之前我家都不提你的名字。”燕霆皱眉看着桌上的人头说,“我二哥死前说过,在苏州是你救了我们的。”
林翔凤揉了揉脑袋,轻声说:“我欠别人的事,我记得很清楚。那一年苏州……额,哪一年?”
“崇祯十年。”燕霆讲。
“崇祯,呵呵。”林翔凤看着桌上的油灯,轻声说,“那一年我在苏州旧伤复发。”他指了指脑袋,“我在大凌河的时候被大炮打了,伤了脑袋,伤了修为。经常失忆。失忆之后,会处于半疯的状态。我在苏州旧伤复发流落街头。运气好,遇到了你爹。”
“你们从前认识?”燕霆问。
林翔凤点头道:“是的,你爹也上过宁远城墙,我们同在袁公麾下效力,关系不错。他是个好战士。袁公死后,他和我一起经历大凌河之役后回的老家。我在街上被他认出,他带我回客栈给我疗伤。你母亲是个不错的大夫,但她在生了孩子后有点虚弱。当时她娘家给她准备了一支百年老山参。她给了我用。让我恢复了一口元气,苏醒过来。你爹说有一套功法,适合我来修行。可以替我延缓,甚至治疗旧伤。”
燕霆笑道:“什么功法?不会是我家的《君山混元功》吧?”
“不是,不是。”林翔凤说,“那是一路残缺的功法叫《庄生晓梦》,修习的人可在梦中修行。因为是残缺的功法,你爹娘不敢自己修习,就给了我。我反正已经是个破罐子,自然就破罐子破摔了。结果嘛,确实有些用。若是你娘先服用那百年山参,她就不会在后面受伤。虽然我在短时间闭关后,出手救了燕家的队伍,但我还是欠你们燕家的。”
“你是个好人,其实你在那次就已经还了。”燕霆轻声说,“我二哥说,你不仅救了我们,传了他《北斗身法》,还给我和我娘输了真气保命。”
“是的。说到真气……”林翔凤慢慢道,“我刚才也是因为感受到了你体内的真气,才确认你是燕家的那个孩子。”
“我体内的真气,你能感受到?”燕霆很吃惊。
林翔凤说:“是的,我们的功法叫《大江南北》,真气讲究万川归海,天下江河同源。因此所有修习者会相互感应。”
“老卵。”燕霆轻轻说。
“叻吧?”林翔凤闭上眼睛。
回想到当年和燕哲并肩作战的场景,又想到先前在燕家看到的满目疮痍。当天下破碎了,世间没有一处是太平的地方。他还记得在苏州分别时二人的对话。
燕哲道:“之前你是要回广西老家吗?”
林翔凤道:“是的,我本来就是要回广西宗门的,但在路上遇到北地侦缉营的高手大战一场,被击发了旧伤。才流落在苏州。”
“那么久了,侦缉营还在盯着你?”燕哲问。
林翔凤道:“老冤家了。袁督师的旧部他们是一个也不会放过的。你也要小心。江南虽然还在大明手里,但疯狗太多也是很麻烦的。”
燕哲笑道:“都是毛文龙的旧部吧,他们确实是阴魂不散啊。我嘛。袁大人杀毛文龙的时候,我没怎么参与,应该问题不大。广西距离中原遥远,倒是避世的好地方。”
林翔凤笑道:“若江南不守,你可举家到梧州来。我南武宗那边山高地险,可得安身立命之地。”
“我老老小小那么多人,跋山涉水,谈何容易啊。”燕哲小声问道,“你看我那几个儿子,哪个更有天赋?”
“老三太小,还看不出。老二不错,万中无一。”林翔凤见燕哲欲言又止,笑道,“不是我小气。你家二公子天赋异禀,但他习过《君山混元功》,很难再修《大江南北心法》。而且他不是我这个路子,他用刀好过用剑。假以时日,或许成就不在我之下的。”
燕哲知道这就是还没看上的意思,笑了笑道:“好吧。这种事勉强不得。”
林翔凤道:“他脾气有点固执,宁折不弯。所以我传了他《北斗身法》,补足他灵动的那部分。过些年,我再来看一次。那时再定。”
燕哲笑道:“我们江阴人都是宁折不弯的脾气。你们广西人难道不是?”
“不好讲,也许吧。我们也是爆脾气。但我只是学武在广西,我其实是广东人啊!我们广西广东的日子和你们江南比不了,被世间捶打得更惨。”林翔凤拍了拍对方肩膀,沉声道,“若天下有变,京城是铁定守不住的,江阴躲在南京之后,或许没那么危险。但若是发生大事,你快马传书于我,我一定千里来援啊。”
燕哲抱拳轻声说:“那就先谢过了。”
不说什么恩情,燕哲当年在宁远和他就是生死之交,只可惜他快马加鞭也只能救下一个孩子。
这时边上燕霆问:“老爷子,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”
林翔凤回过神来说:“去福州,那边新立了隆武帝,现今叫天兴府,对外号称有三十万大军盘踞。相对较为安全。”
“不回梧州?”燕霆问。
林翔凤说:“天下大乱回去的路比较难走,而且我刚才宰了纳兰轻舟,侦缉营必定会去梧州找我。暂时先不回去。”
燕霆说:“所以我们去自家兵多的地方。”
“对。就是这个道理。”林翔凤讲。
燕霆看着桌上燕雷的头颅,又看看林翔凤手边的长剑,犹豫了一下,鼓起勇气道:“老爷子,你能教我武功吗?当我的师父。”
“你想拜我为师,是为了学武报仇?”林翔凤看了他一眼。
燕霆轻声道:“肯定得报仇啊。但我主要是想,自己不能一直那么没用,一直让别人保护吧?我若之前明白这个道理,今晚就不会那么窘迫,就不会是二哥保护我。不会是翠翠保护我……我想要变得厉害,想要成为能保护别人的人。而且,而且我二哥一直想拜你为师,这是他到死还在想的事。我虽然没有二哥那样的天赋,但是我……我会努力的!”
林翔凤看了眼一旁燕雷的头颅,心底生出些许酸楚。幼年时都以为所有苦难皆是因为自己不够强,成年后才知道苦难就是苦难。而他目前的境况本不该收徒,可面对这样的孩子又怎么拒绝?
他轻声说:“我南武宗的《天狼杀法》是带着诅咒的杀人术。我这一世孑然一身,杀人实多,本不想收什么传人。所以当年拒绝了你二哥,现在想来,如果他当时做了我的弟子,也许这次就能活到我来。世上没有后悔药啊。”
他肃然坐正,看着燕霆道:“你身负血海深仇,身为江阴遗孤,与那满清鞑子不共戴天。可这世间之苦,才刚刚开始。今日我就收你为徒,让你成为南武宗的入室弟子。我南武宗本名十万山堂,百年前曾是南方武林第一宗门,如今早已没落。当年我们二十个师兄弟在袁督师的率领下,同去宁远前线,最后只剩下为师一人。希望你可传承我的衣钵,且不说成为什么英雄好汉,只求轰轰烈烈来这世间一遭。”
“徒儿拜见师父。”燕霆大喜,对着林翔凤连磕九个响头。
“还有,老子不老,才四十多。别叫我老爷子。”林翔凤拿起葫芦喝了口酒。
“好的,师父。不叫老爷子,我叫师父嘛。外人面前,我叫你大叔。”燕霆腹诽了一句,看着也不像啊。不过他嬉皮笑脸继续问,“师父,你那把剑好漂亮,有名字吗?”
“它叫青山。一个古怪朋友给我的临别礼物。”林翔凤慢慢说,“他讲,这柄剑就该被无敌剑客用。我觉得很有道理啊。”
青山啊!什么样的家伙,居然舍得把它送人。不会是你抢的吧?燕霆心里说。
林翔凤继续道:“为师祖上是广东东莞人,自幼跟随师父到广西十万大山。后随师门从军,追随袁公。袁公给我取字怀安,故而军中手足又叫我林怀安。我在这世上最敬重的有两人,一是授业恩师龙青崖,另一个就是袁公了……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林翔凤实在乏了,就睡了过去。
燕霆轻轻剪灭了油灯。看着外头的粼粼波光,眼泪又湿了眼眶。什么都没有了啊。什么都没有了!捡起地板上的长剑青山,他牢牢抱在了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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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纳兰轻舟的死讯传来,恭顺王孔有德大帐灯火通明。
孔有德沉着脸听完钱三娘的汇报后,慢慢道:“纳兰与其有交谈,用的又是青墨色长剑,那就定是林怀安了。”
面色惨白的钱三娘跪在近前道:“是的王爷,赵承文也是认得林翔凤的。”
“他们都死了,你却没有死。”孔有德慢慢道。
“保护纳兰大人不力,属下本是该死的,但若属下也死了,没人能给王爷禀告此事。纳兰大人的死定成悬案。”钱三娘伏地道。
孔有德摆了摆手问:“你来之前布置了追捕吗?”
钱三娘道:“他们从东南走,不会是北上的,多数是南下。我命人封锁了南下道路,并且严查附近的渡口。就是担心……”
孔有德道:“担心查到了也拦不住是吧?”
钱三娘道:“能查到踪迹本是好的,只是担心查到踪迹后,我们也没有高手能杀那林翔凤,只会折损很多人。”
孔有德握了握拳头,纳兰之外江阴大营这边能与林翔凤一战的,确实没有什么人。狼多咬死虎,又得死多少狼?
“林翔凤与我辽东诸将恩怨极深,不可轻易放过。发我军令,命侦缉营从各地调遣高手追击。并通知怀顺王和智顺王那边派人联合追捕。”孔有德看着眼前的女人,慢慢道:“纳兰的死,京城定会追责。你也消失一段时间吧。那林怀安要么回广西,要么去福建,你仔细甄别他的去向。他若是一直带着孩子,一定会有线索的。”
“谢大人不杀之恩。属下一定将功赎罪。”钱三娘颤声道。
孔有德拿起边上的酒杯,看着酒水中的倒影,想着当年在皮岛追随毛文龙的点滴。杀死毛大将军的罪魁祸首是袁崇焕,而姓林的是姓袁的忠犬,他必须要死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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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船行得半日在一个野渡停靠,岸上有个商人模样的青年拿了个包裹过来。
“小子周云鹏见过林大侠。家父周放歌,听闻大侠到此,特命我在此等候。”此人对林翔凤躬身施礼。
“令尊客气了。我只是路过而已,本不想打扰的。”林翔凤回礼。
周放歌是通津社的龙头老大,十五年前曾在林翔凤的手下效力。
“你们知道昨夜的事了?江阴清军那边有何反应?”林翔凤问。
“孔有德身边有我们的人,听闻伯父昨夜大闹江阴,痛宰侦缉营,剑斩纳兰轻舟。”周云鹏笑道,“孔有德大发雷霆,他显然是要吃挂落的。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大江南北。”
林翔凤沉默不语。
“这是敝社替大侠准备的盘缠和行囊。”周云鹏递过包裹,里头有二十两银子,十两银锭,十两为银豆,干粮、金疮药、衣物,还有一张江浙的地图。
“多谢。”林翔凤接过抱拳。
燕霆睁大眼睛心说,那么有牌面吗?人家还反过来给你钱?兵荒马乱之际,二十两的银子可不少。
周云鹏轻声说:“附近基本都是满清的势力范围了。怕大侠行走多有不便,敝社特意准备了一张清军分布图,不过如今战局多变,这地图仅做参考啊。现在最麻烦的是清军强行剃发,导致是否反清一目了然。不然,清军盘踞的地方也没那么麻烦。”
燕霆摸了摸头发,这是绝对不能剃的。
林翔凤看了看地图,点头道:“我们去南方,你给我安排一条船到宜兴,后面的路我们自己走。”
“大侠放心,一定安排妥当。”周云鹏抱了抱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