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辰时之前,关麒麟就带人离开了山神庙。并未对大殿里的人和物做任何惊动。等他们彻底离开,林翔凤挠了挠头,觉得这个关麒麟倒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,做事不牵扯他人。
于是他又翻出行李,牵过自己和燕霆的马匹,把他们藏到了山林的另一边。
大殿里那些人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,午时过后才醒。
梁炭第一个苏醒,虽然头晕眼花,而且腿上刀口流着血。但是他首先发现老林小林不见了。随后就看到了破碎的神像,以及血迹斑斑的院子。他不由皱起眉头,昨晚有人突袭?若是赢了,为何不叫起自己?若是杀手输了,林翔凤为何不留下?
陈永华和沈平仁嚷嚷着要找燕霆,小孩子到处找了一圈,扁嘴开哭。在场其他人也都纳闷这一晚上发生了什么。大家众人查看行李倒是没丢什么东西。唯独是说书先生和老林小林,以及那两个江湖人不见了。
看着那残破的神像,昨夜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事。众人拜了几拜后,赶紧离开了。
陈永华在外头转了一圈,回来道:“林大侠他们把马匹和行李带走了,那应该没有出事。”
“没出事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?大家是不是朋友嘛。”沈平仁抹去眼泪,生气道。
“那他们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啊。”陈永华说。
包扎好伤口的梁炭道:“我也是这么觉得。阿仁啊。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啊。”
“可是我想要学刀法啊。大哥说教我的。怎么能就这么走了。”沈平仁非常懊恼。
陈永华道:“那他教你的时候,你又不好好学。”
沈平仁说:“哎,我不是逗他玩嘛。他们这大半夜的不告而别,我真的有点担心了。”
梁炭笑道:“别担心了,你担心有什么用?这样,我送你们到文心书院。然后给你们送一封信回同安。让你们长辈来接你们吧。”
也只能如此了。陈永华点了点头,原以为会同行很长一段时间,没想到就这么戛然而止了。
他颇有些失落,因为那个林崖大侠,看着是个很了不起的人。但是陈永华不能表现出来,因为若是他显得懊丧,沈平仁就更难受了。
梁炭收拾好东西,走到大殿外。午后的阳光照在头顶上,他感觉一直压在心头的那份担子忽然没有了。
杀林翔凤……老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?
眼前的结局,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。真好奇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能去到兵站找说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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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师父,你说侦缉营的已经撤了?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和阿仁他们一起啊。”
燕霆一边啃着干粮,一面吃着师父从文心书院顺来的花生豆。虽然伤口仍在疼,但心情终于放松下来。
林翔凤道:“废话,人家只是暂时撤了,之后只会派更厉害的人来。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和那两个孩子分开,你还回去?”
“这个明明是你放心不下。把宝贝徒弟丢在山里,多护送了他们半天的路程。”燕霆笑道,“那个梁炭到底是好是坏啊?”
说是最多一日,其实一直到大半夜的师父才回来。林翔凤一路跟着陈永华他们到了文心书院,并且看着梁炭去了兵站才回转。
林翔凤放了颗花生到嘴里道:“没看出他有问题,也许是我们多心了。那姓关的和姓裴的,从头到尾就没有和他说过话。也没有其他人和他接触。我看他一路带两个孩子到文心书院也算是尽心,才放心离开的。”
他把马和行李藏起来,独自远远坠在梁炭和两个孩子身后,暗中保护了一路。确认没有问题,才又回到山神娘娘庙附近,取回马匹行李。关麒麟确实没有留下尾巴,显然还没从江湖人的状态真正转变。
林翔凤心里复盘,昨晚那一场伏击,若是关麒麟准备得更充分一点,不要着急出来救裴秋叶,而是等大队后援到齐。利用弩机和火铳配合,那鹿死谁手犹未可知。关麒麟还是把自己当做江南大侠,连夜赶路到山神庙,为救裴秋叶提前现身,才失去一把好局。
若昨晚有侦缉营的老手坐镇,必不会让林翔凤师徒那么容易脱身。
他出着神,边上燕霆道:“我觉得你就该当梁炭的面问清楚。大丈夫来去清楚,不拖泥带水。”
“你说得对,但我人已经很困了。而且我和他不算什么朋友,只要他没有伤害那两个孩子,我管他是什么人。”林翔凤轻轻打了个呵欠,他这可是一日一夜没有睡啊。睡神表示无法接受了。
“老梁他会是装好人吗?”燕霆又抓了把花生问。
“别管是不是装的,他对阿华、阿仁确实做了好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师父,如果他是坏人,他作为奸细潜伏在军队里也没关系吗?而且他找了那么多人来砍我们,也没关系?”
“他潜伏在哪里都不关老子的事。这年头明军内部早被满清渗透成了筛子,哪里管得过来。一旦开打,明军都是整个营整个营的投降剃发。能战斗到底的反而是少数。”林翔凤咪了口酒,慢慢道:“你昨晚的表现倒是不错,能很快拿下射手,也能从多人围捕中脱身。比那裴秋叶的笨弟子强上不少。那傻孩子,躲在暗处射那么多箭全都没中。”
“你都说那是笨弟子了,老子当然比那小娘们强。”燕霆笑了笑,心里说,师父明明就是偷懒了。也罢,我觉得老梁未必是坏人。
林翔凤道:“但你藏身瀑布还是冒险了,他们只有三人,若是五人呢?而且万一三个人里有个特别厉害的呢?万一对方手里拿的是火铳呢?你对付不了,岂不危险?”
“我主要是跑不动了啊。师父,昨天白天就走了一路山路,晚上又没睡觉。孩子扛不住了。”燕霆嚼着花生,看着师父的水酒有点馋。心里腹诽着,哪有那么多万一。
“确实……我也好累,先睡了再说。”林翔凤调整了一下姿势,在大树干的树杈上打坐起来。
“我们接下来怎么走啊?”燕霆问,但是边上没有动静。
嗯?不是吧,你睡那么快?我今天睡了一天,又怕你不知何时回来,不敢到处跑。现今已经睡不着了啊!燕霆真叫是无语了。
“师父,起来说话!”他摇了摇老剑客。
却被一巴掌扇下树去。还打人!这是欺负小孩!燕霆坐在树下生气。
他爬回树上,靠着大树干胡思乱想,不知没了他,阿仁那小子还会不会练武。不知道,明天师父会带他朝哪里去。也不知……顾清伊那丫头是不是已经到了衢州码头,他们的客船应该不会再遇上水贼吧。那丫头还挺好看的……
他伸出手臂,“断魂翎”在指尖跳动,这几天一路打过来。这件暗器立下大功,师父说的对,剑术未曾大成之前,这就是他保命的根本。当年那唐斩鬼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?
边上林翔凤的鼾声渐响,燕霆悄悄取过酒葫芦喝了一大口。身子暖洋洋的,果然好男儿就是要喝酒啊。
“我就封你做我的头号猛将吧!”
他对着“断魂翎”自言自语,然后默默盘腿打坐,和师父一样坐着睡觉了。
可燕霆才把“大江南北心法”运转了一周天,就怔了怔,因为师父的那股真气,明显比平日小了许多。这是怎么回事?剑神大人他受了重伤?没看出来呀。
“师父,你受伤了?你别吓我,我看到你的气了,比平日小了一大圈。”燕霆眼睛都红了,着急问道。不过他不敢去摇对方,怕又有什么变数。
林翔凤慢慢睁开眼睛道:“无妨的,不用担心。就是真气消耗较大。毕竟那关麒麟和裴秋叶,都是武林的一流高手。要速速战胜他们,多少得付出一些代价。”
他见徒弟一脸困惑,笑了笑解释道:“这几日身边总有外人,今夜无事为师来给你讲一下我们的宗门心法。”
燕霆点头说好,虽然在他看来,之前在天目山里,没有外人的时候师父也不多说什么心法。
林翔凤道:“你还记得你刚入门的时候,我和你说过我们的宗门叫十万山堂,江湖武林称我们为南武宗?”
“是的师父。因为我们十万山堂的山门在广西十万大山。我们在天顺年间曾经大举北上,一度是天下最强的宗门。当时的祖师叫罗万景,人们称我们为武林天宗。后来正德年间,我们宗门出了逆徒,导致十万山堂与天下结仇。有逆徒逃亡海外,在海外孤岛开宗立派。那一支叫镇海楼,江湖称他们北武宗。把我们十万山堂称为南武宗。”
这些是天目山中,林翔凤断断续续说的。林翔凤自己却不记得了,听燕霆说得详细,不由怔了怔道:“原来已经讲过了?那么那个逆徒叫什么名字,我们南北之间的差异你知道吗?”
“师父只提过一句,建立北武宗镇海楼的那个弟子叫陆观照,别的就没有说了。”
林翔凤挠了挠头,慢慢道:“确实如此。陆观照是当时宗主的小弟子,武学天赋极高,只是为人嫉恶如仇。对人苛刻,因此招惹了许多仇家。后来,陆观照为了不连累十万山堂,才和南边断绝了往来。当时并无特别深的问题,但是他后来的弟子和我们十万山堂之后又多了许多问题。南北武宗,我们以剑见长,镇海楼以刀见长。曾经每十年会有一次比武。”
“哦?师父你去比过?什么时候轮到我?”燕霆顿时兴奋起来。
林翔凤笑道:“我跟随袁公前,代表师门打过一次。赢了三场,输了一场。之后我就和师兄弟们去辽东了。”
“师父你也会输?”燕霆瞪大了眼睛。
“谁也不是天生武神,都得从小练起。会输不是很正常嘛。”林翔凤笑道,“我也是去了宁远之后,才真正领悟了剑的真髓。并且也有了些奇遇。”
“师父的奇遇啊?讲来听听。”燕霆星星眼。
“都是旧事了,我先说你前面问的问题。”林翔凤道。
“我问了什么?我要听奇遇!”燕霆怔道。
林翔凤笑着给了孩子一记板栗。然后他道:“讲到奇遇啊。之前唐斩鬼的洞窟,是你的奇遇。我看你这次与人交战,断魂翎已是非常顺手。但唐斩鬼在外头一定有些因果的。而这个暗器,应该作为你的底牌。平日轻易不要示人了。”
“师父的意思是?”
“我看这几日,你在那些孩子面前练功,练的是断魂翎。以后在外人面前要小心。”
“天狼杀法是我们宗门绝学,不能对外展示。断魂翎可能牵扯唐斩鬼的恩怨,不能展示。”燕霆挠头,烦恼道,“那我只能练练跑步?可是那些东西平时不能练,我怎么进步啊?”
“只要你想要练,总会找到时间和机会的。”老剑客理所当然道。
燕霆道:“师父我们接下来是不是要到衢州府?之前通津社说那边有你的朋友?”
林翔凤道:“是的,有个叫曹路的老朋友,在那边经营一个叫德胜堂的小组织。我想去看看,主要是打听一些老朋友的消息。”
“曹路算哪种朋友?可靠吗?”燕霆问。
林翔凤道:“他是老战友,他刚上战场的时候,是我们带着的。至于可靠不可靠的,我已经有十多年没有见他了。走一步,看一步。”
燕霆心里说,那就不算可靠?
同一时候,梁炭在陈家岗的酒肆里,等到了侦缉营的沈岚。
两人同为钱家山字头,之前见过多次,沈岚的军阶高过梁炭,因此老梁执下属礼。
沈岚倒是没有架子,弄了杯茶水,听对方仔细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你确定陈永华那两个孩子和林翔凤没有关系?你确定自己没有暴露?”沈岚最后问了两句。
梁炭道:“那两个孩子是在客船上遇见林翔凤的,和我的情况是一样的。至于我有没有暴露,我觉得没有。但应该有被怀疑。”
“他们怀疑你,还没有动你?”沈岚问。
“我觉得林翔凤似乎是那种比较传统的江湖人?”梁炭挠头道,“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沈岚沉默了一下道:“你觉得我们现在把那两个孩子拿下,有没有可能吸引林翔凤来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