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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阮书卷光着一只脚,单腿蹦了两下。

    陈伯赶紧捡起鞋,蹲下去给他穿好:“老爷,您别激动,小姐就是嘴硬。”

    “嘴硬?她那是嘴硬吗?她那是铁齿铜牙!”

    阮书卷还指着阮瞳走的方向:“一点都不体谅我的苦心,我这是为谁啊?还不是为了她?”

    “老爷,小姐心里有数的。”

    “她有数个屁!”

    阮书卷哼了一声,但语气已经没那么硬了。

    又叹了口气,声音小了很多:“萧驰那孩子,也不知道被赐婚给谁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要是那姑娘不如我家闺女,我非进宫找皇上理论不可!”

    萧驰骑马赶到镇北公府门口,步子慢了下来,甚至不想下马。

    府门大开,院子里站着几个丫鬟婆子,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。

    刘公公在前厅坐着,手里捧着那卷明黄圣旨,茶都没喝,就那么干坐着等。

    听见马蹄声,他眼皮跳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衣袍,堆起一脸笑起身。

    萧驰翻身下马,周身气压沉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萧世子,您可算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刘公公拱手行礼,抬手示意:“皇上有旨,还请世子赶紧接旨。”

    萧驰站在院内纹丝不动,没有要跪拜接旨的意思。

    刘公公脸上的笑当场僵住,转瞬又勉强扯出笑意,心里早已七上八下。

    自打进了镇北公府,府里下人就把消息传了个遍。

    萧驰一早备了满满当当的聘礼,大张旗鼓去太傅府提亲,如今这事半个京城都有所耳闻。

    眼下这道赐婚旨意一下,明摆着就是要硬生生拆散两人。

    换做是谁,心里能痛快才怪。

    可他只是个传旨的奴才,奉命行事,纵有百般不忍,也做不得主。

    他硬着头皮往前挪了挪,压低声音:“世子,您就别为难奴才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可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,您先接下,心里有委屈日后入宫面圣,再慢慢陈情也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当众拒旨,那可是实打实的抗旨大罪,后果不堪设想啊。”

    萧驰抬眼望他,眼底早已泛起一片猩红。

    提亲时的满心欢喜,骤逢变故的焦灼与无助,全都揉在了这双眼里。

    他哑着嗓子发问:“刘公公,敢问皇上为何突然想起,要给我赐婚?”

    刘公公心头咯噔一沉。

    皇上赐婚这事他全程听着,他也不明白,怎么好好选个静王妃,最后扯在了萧驰头上。

    他刚还暗自琢磨,静王素来清冷寡言,与京中众人少有交集,应当不是刻意针对萧驰。

    只当是这位世子太过出众,偏偏赶上了这桩倒霉事。

    可看着萧驰此刻模样,那些想法又有些站不住脚。

    刘公公清了清嗓子,打起官腔搪塞:“皇上圣意,奴才哪敢揣测啊。”

    “世子,您先接旨吧,接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萧驰喉结狠狠滚动几下,声音干涩发颤:“接了,还有转圜的余地吗?”

    刘公公沉默片刻,看着萧驰的眼睛,心里忽然酸了一下。

    终究不忍,缓缓摇头:“皇家赐婚白纸黑字,一旦接下便是板上钉钉,再难更改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句话,彻底击碎了萧驰最后一丝侥幸。

    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,眼眶越来越红,滚烫的情绪堵在胸口,酸涩得几乎落泪。

    往日里征战沙场,面对刀光剑影都不曾皱眉的硬汉,此刻语气里满是掏心掏肺的深情。

    “那这道旨,我便不能接。”

    刘公公惊得手里的圣旨差点没拿稳。

    萧驰抬眼,目光真挚又恳切:“我心悦阮瞳,从年少相识起,这份心意就从未变过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手,解开领口,露出肩胛骨上一道狰狞的旧疤。

   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这道,是在北境跟敌军拼刀留下的。”

    “箭头扎进去三寸,军医说再偏一寸,我这辈子就拿不了刀了。”

    他又撩起袖口,小臂上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。

    “这道,是救同袍被砍的,血流了一地,我躺在雪地里差点没醒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身上这样的伤,大大小小十几处,每一道,都是我在北境拿命换的。”

    萧驰放下袖子,抬起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我跟我爹去北境,拼死拼活挣功勋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回来,风风光光娶阮瞳进门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越说越低,低到最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我身上的刀伤,都是我想娶她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,我守着这份念想一路走到现在,如今鼓足勇气登门求娶,只想往后余生,能陪在阮瞳身边护着她,顺着她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接了这道赐婚,便是要我亲手斩断所有念想,眼睁睁看着与她再无可能。”

    萧驰跪在地上,脊背弯下去。

    他咬着牙,喉咙里发出压抑,破碎的声音:“我做不到,真的做不到……”

    眼泪砸在地上,一滴接一滴。

    刘公公终于忍不住,拿袖子捂住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    他不敢看萧驰,不敢看那跪在地上,铁骨铮铮的汉子哭成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,见过太多人头落地,家破人亡,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心软了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来传这道旨意。

    可他再感动又能怎样?

    皇命在前,他也束手无策,萧驰若抗旨,那连命都没了。

    人都没了,还说什么念想,说什么一辈子,不值得啊。

    刘公公咬了咬牙,偷偷侧过脸,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。

    低声示意:“快去太傅府,请阮姑娘过来!”

    解铃还须系铃人,这事,只有她能劝。

    小太监愣了一下,转身就跑,一溜烟没了影。

    刘公公看着小太监跑远,又转回头看了萧驰一眼,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皇上啊皇上,您这道旨意,是真要了萧驰的命了。

    不多时,阮瞳孤身一人踏入镇北公府院落。

    前厅内外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透过敞开的门扇,她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的萧驰。

    他不肯接旨,不肯起身,脊背绷得笔直,透着孤注一掷的狼狈。

    沙场淬炼出的傲骨,此刻全为一份求而不得的情意,死死硬撑着。

    刘公公见阮瞳到来,瞬间心领神会,轻轻抬手,对所有下人沉声吩咐:“都退下。”

    他最后看了眼院里,把整片酸涩,最后一段独处,全都留给了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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