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珠在裴云寂指间转得越来越慢。
赵无忧忽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刘公公出来了!”
裴云寂骤然抬眼。
隔着半条长街,他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阮瞳跟在刘公公身侧,步子不快不慢,脸上干干净净的。
没有哭,没有为难,也没有半分留恋。
裴云寂轻轻松了松,攥紧佛珠的手,悬了一整天的心,落回了原处。
他不动声色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,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。
“回府。”
阮瞳忽然鬼使神差的回头,长街空空,人影都没有。
她皱了皱眉,刚刚明明感觉到,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
一旁的刘公公看着她,真心实意松了口气,轻声道谢:“阮姑娘,今儿这事,多亏了您。”
阮瞳把目光从巷口收回来,扯了一下嘴角,没接话。
刘公公也不在意,继续说:“奴才在皇上跟前伺候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办这种差事。”
“说实话,来的时候心里直打鼓,生怕办砸了。”
“要不是您在里头帮着说话,萧世子那头,怕是不会这么痛快接旨。”
阮瞳垂下眼,声音淡淡的:“没什么,萧驰不是不明事理的人。”
刘公公笑了笑,没再多说,又拱了拱手,上了轿。
轿帘放下来的时候,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萧驰对阮瞳也是真心实意,聘礼备得足,姿态放得低,连阮太傅那样挑剔的人都点了头。
偏偏造化弄人,他活了半辈子,什么没见过。
可今儿这一出,他看着都忍不住心疼。
可惜了。
缘分这种事,差一步就是差一辈子。
阮瞳回府时,天色已经沉了下来,镇北府那一场沉甸甸的对话压在心上。
她走回自家府门那一刻,才算松了口气。
阮书卷搬着小板凳蹲在院里,翘首以盼,比等自家俸禄还积极。
看见阮瞳进门,他立马蹿了过来:“回来了?怎么样?萧驰那事了结了?”
阮瞳懒得折腾,随口敷衍:“了结了。”
阮书卷眼睛瞪得溜圆,立马追问重点:“那他接旨了?”
“接了。”
阮瞳点点头,侧身要往里走。
谁知阮书卷一把拽住她袖子,她被他扯得一个踉跄,回头瞪他。
阮书卷脸瞬间垮了:“真接旨了?那圣旨赐的是谁家姑娘?!”
今日阮瞳一走,他就琢磨这事,越想越不对劲。
这些年萧驰频频立战功,不见皇上赐婚,偏偏今日大张旗鼓来提亲,圣旨就跟着到了。
早不来晚不来,掐着点来的,这事绝对有鬼!有人背后使绊子!
他阮书卷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,什么阴招没见过。
这一手玩得漂亮,明面上是赐婚,背地里是截胡!
阮瞳被他扯得走不动路:“我问这些做什么?关我屁事,总归不是我就行。”
阮书卷瞬间炸毛,胡子都快吹翘了:“怎么不关你事?他本来是要娶你的!”
“现在被人截胡了,你还在这说风凉话!”
他一拍大腿,满眼怒火:“有人挖我墙角!”
阮瞳:“……”
她属实没想到,他第一反应是这个。
阮书卷气得不行,义愤填膺;“好啊!敢背地里阴我阮书卷看中的女婿!谁这么缺德?!”
“我看上的准女婿,也有人敢撬?!”
他转头就撸袖子,气势汹汹:“明日上朝我直接弹劾!”
“管他是谁,背地里搞小动作阴人,龌龊!”
一旁的陈伯听得头皮发麻,连忙上前劝:“老爷!婚是皇上赐的,您弹劾谁啊?”
“我管他谁!弹劾定了!”
阮书卷压根不听,越想越亏:“我都盘算好以后孩子一个随父一个随母,这到底哪个挨千刀的截胡我女婿?!”
阮瞳被他这一通闹腾,吵得脑子突突疼。
她伸手按住暴躁的老爹:“爹,你别瞎闹了。”
“什么瞎闹!萧驰多好的孩子!老实专一,对咱们阮家掏心掏肺!”
阮书卷气鼓鼓:“这么好的小伙子,平白无故被人截胡,我必须讨个说法!”
阮瞳看着他一本正经,要上朝弹劾的模样,懒得劝了。
反正骂的不是她,他要弹劾谁随他去,死道友不死贫道。
她打了个哈欠,转身就往屋里走:“爹,您慢慢骂。”
“明早上朝记得别迟到,迟了还得扣俸禄。”
阮书卷在后面气得直跺脚,陈伯小声劝:“老爷,姑娘都不急,您急什么?”
阮书卷忽然不说话了。
沉默了一会儿,他像在跟自己说:“我就是怕她受委屈。”
“萧驰那孩子,我瞧着是真心实意的,她嘴上说不在意,心里头……”
他没说完,摆了摆手,转身走了。
阮书卷一夜没睡。
翻来覆去,越气越睡不着,索性起来披了件衣裳,坐在桌前,对着蜡烛磨了一晚上的牙。
次日天还没亮,他就顶着一对乌青的黑眼圈,气势汹汹地出了门。
陈伯跟在后面,看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,心里直打鼓。
小声劝:“老爷,您消消气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“老子消不了!”
阮书卷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恨不得一步跨到金銮殿。
到了宫门口,天刚蒙蒙亮,张阁老正跟几个同僚寒暄。
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,红光满面的,笑的春风得意得很。
看见阮书卷过来,他眼睛一亮,主动迎了上去。
“阮大人,今日气色不太好啊?眼圈都黑了,昨晚没睡好?”
阮书卷皮笑肉不笑:“托您的福,一夜没合眼。”
“您倒是睡得香,红光满面的,看来是好事近啊。”
张阁老听的受用:“哪里哪里,也就是闺女的事定了,心里踏实了,睡得就安稳些。”
旁边几个同僚对视一眼,这俩要掐起来了。
阮书卷冷笑一声:“定了?定了好啊。”
“张阁老挑的好女婿,一表人才,战功赫赫,满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着,您可真是好福气。”
张阁老笑眯眯地点头,还故意捋了捋胡子:“是是是,福气。”
“皇上赐婚,那是天大的恩典,我家祖坟冒青烟了。”
阮书卷被祖坟冒青烟几个字噎了一下,心里火气直往上冒。
但他没炸,反而笑了。
笑得比张阁老还和蔼,还慈祥:“可不是嘛,萧驰那孩子,我从小看着长大的。”
他慢悠悠捋了捋自己的胡子,语气像在夸自家女婿:“人品,样貌,才学,样样拔尖,满京城挑不出第二个。”
张阁老的笑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已经开始不自然了。
阮书卷继续说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同僚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说起来,昨儿他还去我府上提亲来着。”
“聘礼那叫一个隆重,从街头排到街尾,半条京城主街都堵了。”
他顿了顿,笑眯眯地看着张阁老:“我还以为,这孩子铁定是我阮家的女婿了呢。”
张阁老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