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云寂落了座，端起面前的茶盏，视线落在阮瞳身上。
她正一手捏着葡萄，另一只手正认真扒皮。
汁水沾在指尖，她低头凑过去舔了一下，又继续剥，低着脑袋忙活得挺投入。
裴云寂嘴角动了动，笑了一下。
底下那一帮人看见他笑，脸腾地红了，心口咚咚乱撞。
怎么有人能好看成这样。
然后一个个顺着他的目光追过去，看见了那颗葡萄。
大殿安静了一瞬，然后齐刷刷皱起了眉。
阮瞳坐没坐相，吃没吃相，席面还没开呢她先吃上了。
满手汁水糊着，哪家闺秀是这个做派。
旁边碟子里的果盘整整齐齐码着，一个没动，就她面前那堆葡萄皮堆成了小山。
有人轻轻哼了一声，把脸别开了。
不过也有人转了转手里的帕子，目光在裴云寂和阮瞳之间来回扫了两遍，嘴角慢慢抿紧。
反正礼还没过，婚还没成，静王多看两眼怎么了？
看两眼又算不得数。
阮瞳把剥好的葡萄塞进嘴里，鼓着腮帮子抬眼，四面八方全是刀子。
不过她也无所谓，被人看看又不掉肉，就当普度众生了。
但今日这刀子磨得有点太利了，一个个简直想活剐了她，至于么。
她冲裴云寂瞪了一眼，都怪他，要不是他看她那一眼，这些人哪会拿她当靶子。
正要收回来，余光扫到斜对面，裴知瑾一直在看她。
四目撞上的那一瞬间，他绷着的唇松开，朝她笑了笑。
阮瞳像被人拿手指头弹了一下脑门，酸麻酸麻的，赶紧也扯了个笑回过去。
笑得干巴巴的，这往后要怎么面对裴知瑾啊。
裴璋侧头，先看了眼裴云寂。
那人已经收回视线，茶盏端在手里，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。
眼皮垂着，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好像刚才那一眼不是他递出去的似的。
裴璋又偏过头去看裴知瑾。
这小子还没收眼，目光还挂在阮瞳那方向，嘴角那笑还没散。
他后槽牙咬了一下。
前些日子裴云寂和阮瞳，当街亲吻的事传得满城飞。
他摔了杯，拍了桌，夜里翻来覆去到三更都没睡着。
不过这事闹出来，倒也不算全无好处。
他原以为裴知瑾听后要大闹一场，结果前几日派人递话过来，说对阮瞳没那个心思了。
从前是糊涂，往后不会了。
裴璋听着这话，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，顺手把禁足给他解了。
也好。
弟弟和儿子，总得有一个自己想通。
至于裴云寂这边，他压根没打算松口，今日让他来赴宴，就是让他睁眼看清楚。
满殿的贵女，哪个不是家世清正，教养得体，模样周正。
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阮瞳强。
尤其这些人往那儿一坐，各个脊背挺直，颔首低眉，仪态端得滴水不漏。
衬得角落里那埋头吃葡萄的，越发不像话。
裴璋端起酒杯送到嘴边，只要裴云寂不开口提亲，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等他在宴上多待几回，见得多了，自然知道什么叫好的，什么只是长了张脸。
裴知瑾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，落在对面裴云寂身上。
想看看自己究竟输在什么地方，他不明白，自己十几年的情谊，怎么就比不过他们认识的这几个月？
裴知瑾胸口发涩，还没来及收回目光，裴云寂的视线撞了上来。
太快了。
裴知瑾甚至没来得及调整脸上的表情，就被那双眼睛不紧不慢地接住。
他心里突了一下，后脊一紧。
顺手端起酒杯，朝裴云寂举了举，笑的温温润润的，挑不出毛病。
“小叔，这杯敬您。”
他调整语气，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话说稳的：“瞳儿在您那儿，劳您费心了。”
话说出口他就觉得不够好，费心两个字听着太客气了，像是在跟裴云寂套近乎。
可他没别的词了，脑子是空的。
裴云寂端着杯子，开口语气散漫得很：“谢就不必了，自己的人，不叫照顾。”
裴知瑾明显僵了一瞬。
端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，仰头把酒灌下去，酒液烧过喉咙，又热又涩。
他借着这个动作，把那口气顺了下去：“是。”
裴知瑾喉结滚了滚，放下杯子：“那往后，就都仰仗小叔了。”
这话裴云寂听着只觉得好笑，他的人，用得着裴知瑾来托付？
那杯酒他没碰，搁回桌上，身子往后一靠：“太子总是瞳儿瞳儿地喊。”
他指尖叩了叩桌面：“不太合适吧。”
裴知瑾袖口下的手指猛地攥紧，他知道裴云寂在挑他的理。
可他喊了十几年，阮太傅都没觉得有什么，裴云寂又凭什么？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放下来的时候手已经稳了。
“瞳儿这称呼我喊了十几年，阮太傅都没挑过我的理。”
他一瞬不瞬盯着裴云寂：“小叔和瞳儿……这不是还没定亲么。”
裴云寂这回是真笑了，拿起空酒杯转了转：“太子说的是，没到那一步，不过快了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平平地落在裴知瑾脸上：“不过有句话，我替阮太傅说了，喊了十几年，也该改口了。”
裴知瑾听见自己心跳落回去，沉甸甸一砸到底。
快了……
他指甲掐进掌心，面上还挂着那笑，只是笑意薄了几分。
再开口时，声音已经哑的不行：“那便恭贺小叔了。”
裴璋坐在主位上，听着两个人你来我往，脸色黑得快要滴墨。
左手边是裴云寂那副，不紧不慢的散漫样。
右手边是裴知瑾那副，温温吞吞的憋屈样。
两个人隔着他，话不多，可每一句都在他耳朵里炸成雷。
他转头瞪着裴知瑾那副不吭声的样子，越看越气。
堂堂太子！被人截了胡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！
裴璋深吸一口气，猛地转向旁边候着的刘公公：“宴席什么时候开始？都愣着干什么！”
刘公公吓得一哆嗦：“回、回皇上，即刻开始！即刻开始！”
他转身冲着殿外连喊两声：“开宴——”
嗓子都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