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,程见微先回刑部报验。
年轻御史交主记录,她交旁页。刑部主事逐页对过骑缝,只问了一句。
“今日还要出去?”
“去丝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织所只剩今日在内的三个生产日。”
刑部主事在当日报验条上写明去处。
“不许私见供丝商。御史主录在场,所有报价与条件入卷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有把锁重新扣上。
也没有把那张报验条交给她。
···
城南丝栈的车已经停了半条街。
车上装的都是生丝,外面包着油布。赶车人不卸货,也不走,只坐在车辕上等织所和商号商量出谁来付钱。
萧照庭先到。
她身边的女官拿着一叠停赊回单,每一家理由都写得不同。
有的说东家不在。
有的说库中无货。
有的说雨季将近,要先留给老客。
程见微看完,在旁页写下第一问。年轻御史在主记录旁点了准问。
“车上的货什么时候订的?”
掌柜道:“上月。”
“已经交给织所了吗?”
“没卸车,不算交。”
“定钱收过没有?”
“收过。”
“余款由谁付?”
“原先是织所总账付。现在总账里有第九车的钱,朝廷若追,谁知道我收的是不是赃银?”
“所以你不卸?”
“卸下去,货就是她们的。钱收不到,我找谁?”
掌柜说得很直。
没有人命令他停。
他只是看见四方封账,先把自己的货留在车上。
第二家已经把货送进织所,账期还没到。
他们不是停货,是提前来问旧款由谁认。
第三家没有现货,只有下月的预订单。掌柜愿意继续做,却要求改成现银交割,不再赊欠。
三家三种处境。
写在昨日回单上,都只有两个字:停赊。
年轻御史逐家问,有没有人叫他们同时断账。
第一家说没有。
第二家收到过行会的风险提醒,只写第九车涉案、织所账可能被封,没有韩家印,也没有官府印。
第三家连提醒都没收到。掌柜是看见前两家的车停在街上,自己把新货留住的。
一名做了多年丝行生意的女掌柜从后院出来,手里还攥着没结完的茧户单。
“你们总问是谁叫我们停。”她说,“不用人叫。织所欠我的,我也欠缫丝户。你们封织所一天,我晚付她们一天。她们晚一天,就有人不肯把下一批茧给我。”
程见微在旁页写下问题。年轻御史点了准问。
“若朝廷承认已经交付的货款不冻结呢?”
“谁承认?”女掌柜问。
“先由主查记录,再交有权者决定。”
“决定哪日到我手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拿什么去跟茧户说?”
程见微没有答。
女掌柜把茧户单摊在一包生丝上。
“我可以信长公主,也可以信你。但下面的人不吃我信了谁。她们只看约好的日子,钱到没到。”
萧照庭问:“本宫另署一张欠付凭据呢?”
“殿下的凭据值钱。可若第九车把府账也拖进去,值多少,得等案子说。”
她没有趁机加价。
也没有向谁投靠。
她只是不肯替整条欠款链的最上游先垫下所有不确定。
程见微在旁页分出三栏。
年轻御史看过,照样写进主记录。
已经交货。
已经订货、尚未交割。
尚未发生的订单。
萧照庭看着那三栏。
“又要分?”
“已经交的货,是织所欠商家的合法应付。不能因为钱源有争议,就当这批丝没有送来。”
“车上这批呢?”
“按原契看定钱、交货和毁约责任。谁违约谁担,不能一句封账全抹掉。”
“下月的呢?”
“还没有发生。商家可以不赊,织所也可以另找人。”
掌柜问:“那第九车追不追?”
“追。”
“既追,又认织所欠我们的钱?”
“追的是争议款带来的收益和控制。你已经交的合法货款,是另一笔债。”
“朝廷真会这么认?”
程见微没有替朝廷答。
“我会把反对一律冻结的理由写进旁页。由有权的人决定。”
掌柜嗤了一声。
“那还是没钱。”
他说得也对。
分清谁该拿钱,不会让钱自己出现在桌上。
女掌柜收起茧户单。
“你们把旧款认清,我便卸旧货。新货若还要赊,给我一个案子再大也能找到的人。”
她看了一眼萧照庭,又看东边皇城的方向。
“这个人不能只在织所顺利时才算付款人。”
···
丝栈后院堆着已经入库的旧货。
萧照庭让人拆开一包。里面的丝没有坏,捻度也够,织所早已验收,只因付款日未到,还没结账。
“你最早若把第九车所及之处一钱不动,”她对程见微说,“这些商家今日就不是停赊,是来追旧款。织所先卖机,再停工。”
“是。”
萧照庭像没料到她认得这么快。
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“知道分得不够细会先伤谁。”
“那还查代领?”
“查。”
“你既想保供货,又要拆商家拿来作担保的代领收益。两边都要,凭什么?”
“凭已经发生的债要认,未来的选择不能提前卖。”
“商家不接受呢?”
“那就不能假装他们接受。”
萧照庭把那包丝重新系上。
“至少你这次没有先封仓。”
“殿下这次也没有先叫人卸车。”
两个人都学会了一点。
代价是车仍停在街上。
···
天色将暗时,韩家中间行送来一份承兑条件。
韩维山没有露面。
纸上说,韩家愿替织所向各丝商认下旧款,也愿为新货续作中保。商家可按旧账期收钱,不必等第九车案结。
掌事女官只看到第二行,便松了一口气。
“能开工了。”
程见微道:“念完。”
年轻御史继续往下念。
中保有效期间,长公主府现有代领契、收益归集与旧债代追不得撤回、拆分或另行转托。任何一人退出,该坊全部中保重新核价。
院里没有人说话。
萧照庭把条件拿过去,自己看了一遍。
“这不是不许退出。”她说,“有人退出,韩家只要求重新算风险。”
“重新算到什么价?”程见微问。
“没有写。”
“谁承担涨价?”
“该坊。”
“也就是说,一个人若撤回自己的代领,全坊都可能因为她多付钱。”
“韩家担的本来就是整坊。”
“所以每一个想退出的人,都要先面对整坊的人。”
掌事女官道:“总比第三个生产日用尽以后一起停工好。”
“是。”程见微说。
她又一次答得很快。
条件不是假的。
韩家真愿意担风险,商家也真需要一个能找到的付款人。它没有逼谁在纸上按假印,只把退出的代价放到了所有同坊女工身上。
想走的人会自己留下。
不是因为她改变了主意。
是因为她承担不起别人看她的眼神。
···
萧承晏来时,第一家丝栈已经准备套车离开。
他看完三栏记录,又看韩家的中保条件。
“不接受,第三个生产日用尽便停工?”
萧照庭道:“按今日用量,是。”
“接受,代领契暂时不能退出?”
程见微道:“纸上没有写不能。它写的是,谁退出,谁让全坊重新付价。”
“结果一样。”
“结果很像。责任不一样。”
“商家要的是一个确定会付款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韩家能做。”
“代价是把女工的退出权变成中保押物。”
萧承晏看向街上的丝车。
车夫已经把缰绳握在手里。再晚一些,城门前的路一堵,今日就不会回来。
“那不用韩家。”他说。
萧照庭问:“谁来担?”
“东宫。”
程见微抬头。
萧承晏把那份中保条件放回桌上。
“三日的丝钱,东宫先垫。”